群山之上还有“群山”

■刘沙沙

10月的高原，群山是荒漠迷彩的颜色。海拔约3700米的拉萨，早晚的温度已是零下。

伴随着集合、训练的哨声，我短短几天就在家属院经历了从烈日高悬到大雪封山、白云如织到狂风漫卷的“四季轮回”。爱人说，这种天气变化在他们驻训地，也常常发生在一天之间。

我们相爱5年，我5次翻山越岭去部队探亲。这一回，我终于有机会跟随爱人的脚步，去他的驻训地看看。

那天，我们一早从拉萨出发。随着海拔升高，氧气急剧减少，我开始感到呼吸困难、头痛欲裂，只得吸上氧气，靠着车窗沉沉睡去。山路蜿蜒漫长，穿过海拔5000多米的一个山口，在热闹的锣鼓声与呼啸的寒风声中，我们终于抵达目的地。

姜  晨绘

那是一片由几座大山高低错落围成的草原。抬眼望去，群山之间，除了似乎触手可及的云彩，只有沉默不语的牦牛。被伪装网覆盖的帐篷，扎在一片片高低起伏的深坑里，是战士们工作、吃饭和休息的地方。荒芜、严寒、风沙扑面，狂风撕扯着身体，缺氧阻滞着大脑运转，是我最真切的感受。但就是那样一片令人敬畏的“生命禁区”，一批又一批年轻人勇敢奔赴，用青春、热血乃至生命践行着使命。他们与恶劣的自然环境斗争，更与无边的寂寞作斗争。

一边吸氧，一边在帐篷、溪流、山岗之中穿梭，我试图用有限的时间，了解爱人的日常。在高原，即便是步行，对我也是极大的考验。我紧紧抓住爱人的手，行走一段路后，坐到一处石堆上休息。

身边的石头缝里，开出了蓝紫色五星状花朵。我突然想起来，每年秋天，我总会从树上摘一包山楂，放在装满护手霜、润唇膏、棉鞋垫的包裹里寄给爱人，但这些年似乎从未听他讲过下文。我忍不住问道：“那些山楂，你都收到了吗？”

“收到了。果核我还种到了单位的小河边，驻训地的草丛、溪流边……”他说。

“一棵都没有长出来吗？”我继续问。

“没有。不过，这些地方长着成片的格桑花和龙胆花，它们在藏语中分别叫‘格桑梅朵’和‘邦锦梅朵’。你身边这些蓝紫色的小花就是龙胆花。”他指着我看到的五星状花朵说。

“荒野里的石缝里、随地鼓起的牛粪包上，竟然能开出这么漂亮的花！”我赞叹道。

“所以说，集体婚礼上送你的风干花相框，里面装着我路过的风景啊！”他补充道。

原来，这些小花开在高原，也开在战士们心里。风干的花中，藏着他们走过的路、吃过的苦和向爱人倾诉的思念。

邦锦梅朵点缀在枯草丛中，晕染开深深浅浅的蓝，好似天空的颜色，又好似夜晚的星星，默默陪伴着守卫高原的官兵。

时间一点点流逝，风越来越刺骨，吹得人直不起腰。坐得久了，眼前除了荒山还是荒山。当最后一群牦牛走远，风中只剩下孤独。辽阔的高原，在那一刻变得寂静且荒凉。群山之巅，只有年轻的战士手握钢枪，笔直地挺立在风中……

当我们下山离开时，天幕被阴晴两分，前方云层堆叠如雪，身后乌云压顶，山雨欲来。无边的狂风卷起砂石，吹打在战士们脸上。经年日久，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暴晒脱皮，和身上的迷彩、身边的巨石相融合，成为天然的“伪装网”。

我走马观花地小住几日，新鲜感还在，就已觉得痛苦、煎熬，他们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坚守在这里……

可是，年轻的、年长的战友们来来往往，我听到他们说：

“这里的乌鸦有公鸡那么大！”

“夜晚头顶上有数不清的星星。”

“下午六七点钟会有成群的鼠兔、银耳兔出来觅食。”

……

走进驻训地，我才真正明白“把青春交付给雪域高原”需要多大的勇气，也才真切体会到爱人的领导在集体婚礼上所说的那句“嫁给西藏军人就是嫁给了雪域高原，选择军婚就是选择了坚守奉献”的深刻内涵。高原军人无私的奉献担当，少不了军属的理解与包容、支持与分担。在军人的婚姻中，爱情也许是本色，但爱国才是底色。

我乘坐的车翻过小山坡，远处的士兵站在山巅，他们连成排，好像耸立在大地上的山脊。无边的高山，无数的战士，在雪域扎根，以边疆为家。他们带着坚定的信仰和家国的重任，坚守在自己的战位，站立成群山之上更加巍峨的“群山”，也站立成祖国坚实的防线。那一刻，我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