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雪
■黎嘉卓

陈 磊绘
生长在祖国西陲的我,头一回在南京过冬。
这里的冬,景致如春。道旁的香樟依旧披着浓密的墨绿,玄武湖边的松柏仍然挺拔昂扬,就连墙角的冬青都擎着油亮的叶片。而远在西陲的故乡,此刻早已大雪封山。阿尔泰山的山脊,被厚雪裹成蜿蜒的银龙,静卧在苍茫天地间;喀喇昆仑高原上,巡逻战士刚落下的脚印,转瞬便被呼啸的风雪抚平。
坐在明媚的军校宿舍里,望着窗外满目苍翠,一张旧照突然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那是我出生百天时,定格的一张家庭合影。
一
我的爸爸从军27年,始终坚守在西陲边关。那张刻在我记忆里的合影,是他前往红山嘴边防连担任指导员之前拍的。
红山嘴边防连位于阿尔泰山深处,那里年均大雪封山期8个月,冬季积雪达一两米深,最低气温低至零下52摄氏度,交通完全阻断,被称为“雪山孤岛”。“远看红山梁,近看白茫茫,半年无家书,让人愁断肠”这句顺口溜,就是官兵生活的真实写照。
2007年10月,爸爸被调到红山嘴边防连担任指导员。那时,红山嘴已大雪封山。爸爸只能搭乘送物资的直升机前往。他和妈妈都清楚,这一别,最快也要等到来年6月开山才能相见。听妈妈说,爸爸临上直升机前,抱着襁褓中刚满百天的我,亲了又亲,舍不得放手。团里的新闻报道员抓拍了这个瞬间,还刊登在团报上。
二
爸爸在红山嘴边防连度过了4个漫长的封山期。那时的连队,执勤巡逻走的多是简易便道,饮水要去凿冰河、发电全靠柴油机、取暖用燃煤锅炉。朔风呼啸而过,特大暴雪一场接一场席卷而来,昔日山坳瞬间被抹成茫茫雪原,脚下稍不留神就会连人带马翻进雪窝子……
正因如此,每到封山期,作为骨干的爸爸,都不放心下山轮换或休假。官兵因长期在外执勤有了思想包袱,或是家中有矛盾困难,他都会靠上去暖心窝、解难题。
可爸爸心里,其实也有一些说不出的苦楚和期盼。上任第二年,雪化了、路通了,他回家属院看望已将近1岁的我。妈妈说,那时我只认识照片上的爸爸,却哭着不让站在面前的他抱我。
三
入校前,爸爸特意请假,带我去了趟红山嘴边防连。他当年带过的兵,一级上士黄国英,成了我们的向导。当爸爸说“带孩子来受受教育”时,黄班长立刻拉着我,来到“三不倒”连魂前,逐一向我讲解。
第一不倒:大雪封山困不倒。这一条,我从爸爸的讲述里早已了然于心。
第二不倒:艰苦巡逻难不倒。黄班长说,连队要守护300多公里的边界线,巡逻沿途要翻越数十座雪山。一趟巡逻,官兵往往要在野外风餐露宿近1个月。即便如此,从未有人推诿不前——因为那是边防连的光荣使命。
第三不倒:黄金宝石打不倒。阿尔泰山,在蒙语中意为“金山”。而红山嘴就处在“金山”腹地。自1962年组建以来,连队无一人违规采金、无一人收受馈赠,真正践行了“脚踩金山不沾金,一身正气守边关”的铮铮誓言。
黄班长告诉我,这“三不倒”连魂蕴含的深意,还是我爸爸在任指导员时将其完善的。
听着黄班长的讲解,几名老兵也围了过来,讲起爸爸在连队任职时的故事。从他们口中,我重新认识了爸爸:巡逻的马队踏过茫茫雪海时,他总是走在前头;沟壑纵横的巡逻路,狂风一卷便把路标埋进雪里,可他却不用翻看地图——哪条沟冬日会被雪填平,哪道梁避风适合歇脚,哪片林子能寻到枯木生火,这些全刻在他心里。
爸爸说,在红山嘴边防连任职时期,是他军旅生涯最艰难的4年,也是最宝贵的4年——他在那里增长了知识、磨砺了意志,思想上也逐渐走向成熟,更读懂了“戍边”二字的分量。
离开红山嘴边防连后,爸爸又多次奔赴高原大漠,一次次圆满完成大项任务。在海拔5200多米的高原上,一片无名高地,爸爸和战友们一守就是两年。在西北大漠,长途机动的车辆驶过风霜雨雪。爸爸和战友们顶过漫天风沙,脸被吹得脱了皮;熬过盛夏酷暑,迷彩服浸出一道道盐渍;抗过极寒天气,连睫毛都结着一层冰霜。
在这苦与累里,爸爸和战友们把打赢本领淬炼得越来越过硬。如今,单位的新装备一个个形成战斗力,基层建设越来越扎实,各方面都水涨船高。当爸爸笑着说单位被上级评为“军事训练一级团”时,我仿佛能看到电话那头,他和战友们晒得黝黑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前不久,南京下了2026年的第一场雪。这雪带着秦淮河的烟火气,慢悠悠飘下来,挂在梧桐枝上,用手一捻就化了。我掏出手机想给爸爸打个视频电话,屏幕上的通话界面亮了又暗,始终没能接通。我想,他或许正和战友们顶着风雪走在巡逻路上。边关的雪,揣着风的硬脾气,裹着戈壁的野劲儿,一团团、一阵阵砸下来,铺天盖地。对于爸爸和千千万万戍边人来说,这雪是刻进骨头里的日常,是巡逻路上甩不掉的寒冷。马蹄踏碎雪层的咯吱声里,有他们守护边防线的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