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脉相承边关情
■张坤堂 卫怡博
沈宇铭绘
烈日的光芒泼洒在新疆军区某旅的戈壁驻训场，漫无边际的砾石地上翻涌着灼人的热浪。卫生连上等兵林瑀霏刚结束上午的卫生保障工作，抬手拂去额角的汗滴。她望向窗外绵延的荒滩，那些从小听奶奶讲起的援疆往事，此刻有了真切的落点。
风裹着细沙擦过林瑀霏的脸颊，泛黄的记忆一幕幕在她心头缓缓铺展。儿时的她跟着爷爷奶奶在克拉玛依长大。老屋的窗台上总搁着半盒磨短的粉笔头，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师生合影。每次讲起援疆岁月，奶奶眉眼间总会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孩子们一个个识了字、学了本事，我这一辈子就没白忙活。”
20世纪50年代，克拉玛依油田大开发的号角吹响。远在广东任教的爷爷奶奶响应国家号召，作为第一批支援边疆建设的教师踏上了西去的列车。汽笛长鸣，车窗外的岭南水乡渐渐后退，铺展在眼前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亘古荒原。
初到边疆的日子，教学环境比夫妻俩预想的更为艰难。学校建在沙漠边缘，推门便是扑面的黄沙，教室里桌椅破旧，甚至连一套完整的教具都凑不齐。由于学生大多来自维吾尔、哈萨克、塔吉克等民族，国家通用语言文字基础薄弱，夫妻俩刚接手时着实犯了难。
为了让孩子们尽快跟上进度，夫妻俩想了不少办法。他们把难点用图示标记在黑板上，在课堂上放慢语速，重新调整板书，还会借助实物辅助讲解，力求让学生们弄懂每一个知识点。为了说清一个概念，常常连说带比画，有时一堂课下来，汗水早已浸透衣衫……日子久了，孩子们知识掌握得越来越扎实，教学也越来越顺畅。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格外大。积雪封住了通往各村的沙土道路，好长时间，孩子们都没法像往常一样到校上课。望着空荡荡的教室，夫妻俩心里愈发着急。因为不少孩子家里本就不宽裕，上学的道路一断，家长索性就让孩子在家干活，有的甚至动了让儿女辍学的念头。
为了不让孩子们掉队，夫妻俩踏遍周边村落，挨家挨户上门家访。有的家长见老师冒雪前来，过意不去，便把孩子从灶台边、从羊群里叫来；有的家长还在犹豫，夫妻俩就为家长掰着手指算读书的好处……
夫妻俩心里清楚，只靠临时劝说终究只是应急办法。多数家庭常年忙于生计，对读书的价值认识有限，往后再遇上农忙或是家人生计吃紧，孩子停学、辍学的情况就会反复出现。
夫妻俩的备课笔记上写着：“教育的温度，应当抵达每个孩子的屋檐下。”抱着这份信念，他们坚持定期走访每户家庭，一边跟家长拉家常，一边讲孩子在课堂上的点滴进步和亮眼表现，让大家实打实看到孩子的变化，一点点打消家长心头的顾虑。一来二去，家长们的想法渐渐有了转变，从前总说“娃识俩字就够用”，到后来会主动拉住老师问孩子的功课进度。那句常挂在大家嘴边的“把孩子交给你们，我们放心”，成了夫妻俩心底深深的暖意。
春去秋来，夫妻俩守着大漠里的三尺讲台，一站就是几十年，和这片大漠、这里的孩子融在了一起。
随着一茬茬学生长大，夫妻俩也到了退休的年纪。组织征询安置意见，问他们是否回原籍养老。他们说，在边疆待了大半辈子，脚下的黄沙、身边的孩子，早就成了割舍不下的家。
这些裹着大漠风沙的故事，伴着林瑀霏长大。她听爷爷奶奶说过，当年的克拉玛依处在一望无际的大漠中，稀稀拉拉的梭梭和红柳散落在黄沙上。几间土坯教室孤零零矗立在沙漠边沿，风一起，风沙裹着砾石拍打着墙面。而她生活的克拉玛依已是另一番景象：湛蓝天幕下，井架高高耸立，输油管线交错纵横。穿城而过的克拉玛依河碧波荡漾，两岸绿树成荫。昔日的简陋教室也换成了宽敞明亮的校舍，遍布城乡各处。见证了家园从荒原到“油城”的变迁，她对爷爷奶奶那样的开拓者们满是敬佩。
大学期间，凭借优异的表现，林瑀霏本可以留在条件优渥的内地，但祖辈们建设边疆的故事始终萦绕在她心头。于是，她毅然回到家乡报名应征入伍，主动申请奔赴边防一线。她要以军人的身份，守卫祖国的边疆。
来到部队，林瑀霏被分到卫生连。这里的风沙、烈日，与她熟悉的成长环境大不相同。可越是艰苦，她越能体会爷爷奶奶当年扎根荒原的不易。每当戈壁的风沙扑面而来，她总觉得风里仿佛藏着祖辈们奋斗的身影。她想，自己在医疗岗位上为战友们多尽一些力，就是沿着爷爷奶奶的足迹继续往前走。
刚接手卫勤工作时，大学攻读中医专业的林瑀霏本以为自己凭借多年系统学习的专业知识，很快就能独当一面。可真正上手才发现，工作并不是她想象中那样轻松。
戈壁温差大、风沙多，常年驻守在这里的官兵，风寒痹痛和训练劳损是常见病、多发病。这类病症靠吃药、贴膏药见效慢，中医针灸是卫生连用得最多的治疗手段。
得知林瑀霏是中医专业出身，常有战友满怀期待地找上门。可她心里清楚，在校期间多侧重理论学习，自身临床经验还不够，一时间不敢贸然下针。于是，她给自己定下目标：练硬针灸本领，不能辜负战友的信任。她把厚厚的专业教材搬到诊室，挤时间啃读钻研；为了找准穴位、摸准针感，她反复在自己身上试针，琢磨进针的角度、深浅与力道……
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林瑀霏的针灸技术日渐娴熟，顺利取得了中医针灸技术资格证书。每当战友们做完理疗后舒展眉头，笑着说“轻松多了”，她心里便涌起一股踏实的暖意。
戈壁的风沙依旧漫卷，如今的林瑀霏更加笃定，祖辈那些浸着风沙的往事早已化作精神的种子。即便岗位不同，志向却一脉相承，她在这片自己守护的土地上扎根，迎着阳光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