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读懂你
■王 倩
第一次听丈夫说“醉氧”两个字,是在喀什的部队家属院里。
那两天,他刚从高原边防下来,整个人懒懒的,说话都提不起劲儿,往沙发上一靠就能睡着。我带着女儿坐了4个多小时的火车来部队探亲,进门放下行李,想着他终于能陪陪我们娘俩了,可他倒好,一整天都恹恹的。我陪孩子时他打瞌睡,我收拾屋子时他靠着墙发呆,女儿扑过去喊爸爸,他抱了抱又放下了,说头晕。
看到这一幕幕,我心里的热情也一点点淡了下去。
晚上躺在床上,他跟我解释:“从高原下来,醉氧了,过两天就好。”我没吭声,翻了个身,心里想着:高原上氧气少我知道,可下来后氧气多了反倒不舒服?这道理听着就不像真的。
第二天我独自带女儿去逛了喀什古城,回来见他还在睡,鼾声一声接一声。那一刻,我气不打一处来,关门时把门也带得重了些,以此表达心中的委屈。
那几天就这么过去了。他后来精神慢慢好转,带着我们在营区大院里转,吃了烤包子,还陪着女儿玩滑梯……可对于他前几天的冷淡,我心里依旧疙疙瘩瘩的。我没上过高原,不知道那上面到底是什么样子,对于他说的“醉氧”,我还是将信将疑。
后来他因任务再次上了高原,我带着女儿回了家。日子一如从前,他经常抽空给我们打视频电话,说着山上的雪、风,以及巡逻的路,描绘的那些场景让我觉得陌生又新奇。
今年暑假,他说部队要组织家属上高原走边关,问我去不去。女儿听了吵着要去看爸爸,我就答应了。
车从喀什出发后,海拔一点点攀升。先是绿色的树少了,然后草也稀了,再往后满眼都是光秃秃的石头和沙砾,白花花的太阳照在上面,晃得人眼睛疼。车子在盘山路上绕来绕去,我靠在窗边,慢慢觉得脑袋沉了,胸口像压了块东西,喘气费劲。女儿在我怀里蔫蔫的,也不闹了。
到了红其拉甫,海拔表上写着4700多米。我站在巍峨的国门前,风灌进领口,冷得人直打哆嗦。走几步路,腿就像灌了铅,心在胸腔里扑通扑通的,感觉要跳出来。边防官兵递给我一瓶氧气,我吸了两口,感觉好受些,可心里头翻江倒海的,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那一刻,我站在雪山脚下,望着那些高原官兵。他们的脸红得发紫,嘴唇干裂得让人心疼。我突然想起丈夫那天窝在沙发里的样子。
下山那天,车子一路下行,海拔越来越低。回到喀什的那个晚上,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头重脚轻,昏昏沉沉只想躺着。女儿早早睡了,我靠在床头,连抬手关灯的力气都没有。丈夫端着水进来,看见我这副样子,刚要开口,我微笑着说:“醉氧了,过两天就好。”
那一刻,我才猛地一惊:我在重复他曾经说过的话。我轻轻闭上眼睛,眼眶有点发热。
和他在一起这些年,我总觉得自己理解他——他走边防,我守着家;他上高原,我就等他下来。我以为这就是懂了,可直到我自己站在海拔4700多米的高原上喘不上气,直到我自己从高原下来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我才真正明白——那些年里他每一次下山后的疲惫,每一次昏昏沉沉里的沉默,都不是借口,是这个男人用肩膀扛着的责任。
而他扛过的,何止这一点呢?我上高原才3天就受不了那种缺氧的感觉,他一年要上好几回;让我昏昏沉沉的醉氧,他周而复始地适应着。我上高原只是去看了看国门,他却要和边防战友一起在那缺氧的风雪里,一年又一年地守着。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梦里是红其拉甫的雪山,白茫茫的,风很大。他站在国门边上,朝我挥手。我在心里默念着:“边防官兵真伟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