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山里的骏马在奔腾
■王 欣 牛伟任 刘昌炜
天山南麓,廓噶尔特山口的晴空蓝得纯粹,抬头远望,随着山口蜿蜒起伏,那形状恰似一匹正在驰骋的骏马。赶着牲畜来山间河畔饮水的先民为此地取名科加尔特,柯尔克孜语意为“蓝色的骏马”。
这个从时光深处走来的名字,诉说着人们对蓬勃生命力的追求和向往,如今更象征着戍边人如骏马般坚韧不拔、勇往直前的精神。
新疆军区科加尔特边防连就戍守在雪山深处,四周有冰河、峡谷、草地、戈壁等复杂地貌,巡逻点位平均海拔超过4000米,这里去年最低温度达零下36摄氏度。
傲然挺立于这片风雪之地,连队官兵将滚烫的心声熔铸进一首属于他们自己的旋律——《奔腾的骏马》。巡逻的时候,对着远山高声呼喊;想家的日子,坐在台阶轻轻哼唱。一名战士说,想做科加尔特的一匹骏马,守着这片高山,守着身后万家,永远向前奔腾。

新疆军区科加尔特边防连官兵执行巡逻任务。邱天伦 摄
一路生死相依,一路“踏雪”有痕,深深浅浅的马蹄印,宛如一串串激越的战斗音符
清冷的山风拂过脸颊,熟悉的感觉一如往昔。阔别新疆军区科加尔特边防连8年,张建雷再次回到这片让他魂牵梦萦的土地。
列队相迎的战友们已在门口等候多时,营区的大喇叭里响着连歌:“爬冰卧雪,以苦为乐,青春的誓言,在高原唱响……”张建雷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记忆中的故事随着熟悉的旋律涌上心头。

图①:骑马过河。邱天伦 摄
图②:纵情高歌。邱天伦 摄
图③:面向党旗庄严宣誓。邱天伦 摄
图④:描红界碑。邱天伦 摄
10年前,刚刚毕业的张建雷下连担任排长。连队地处天山深处,大多数点位依靠乘车或骑马的方式才能抵达。
这里的军马是四肢强健的伊犁马,其中一匹长得精神极了,栗色的毛发像缎面一样光亮,唯独四蹄是白色的,大家叫它“踏雪”。可它性子太烈,眼神里总带着一股傲气,因此没能成为巡逻官兵的坐骑,平时只是驮运物资。
训练军马是连队官兵的必备技能,张建雷一眼相中高大俊美的“踏雪”,铁了心要把这匹烈马驯服。除了按时给它添草喂水,空闲的时候,他就牵着“踏雪”去科加尔特河畔散步,培养彼此的感情。可每当张建雷试着上马,“踏雪”都会把他甩下去。
一名护边员安慰张建雷:“别着急,真心换真心,日子久了,马儿自然会认可你。”在张建雷的悉心照料和陪伴下,几个月后,桀骜不驯的“踏雪”终于放下戒备。
“踏雪”性格里有调皮的一面,一进草场就撒欢,任凭张建雷怎么呼喊,它总要玩到尽兴才回马厩。可自打它成为军马中的头马,每次走上巡逻路,它瞬间变得十分稳重。
让张建雷始终忘不了的,是一次前往4487高地的巡逻任务。他和“踏雪”一人一马,雄赳赳地走在最前方为大家开路。
途中,一阵暴雨突然砸了下来,淋得人睁不开眼,大家只得翻身下马。“就快到了,坚持住!”“踏雪”像是听懂了,挺了挺脖子继续前进。忽然,冰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踏雪”没有惊慌,反而往张建雷身边靠了靠,拽着他稳稳地向上爬。
雨终于小了,可山上不时冲下来一股股泥石流。机敏的“踏雪”注意到异动,连忙带着大家躲避绕行,沿着一条更安全的脊线继续上行。半个多小时后,大家终于赶到高地。
雨渐渐停了,站在高山之巅,阳光穿透云层,大家望着绵延的雪山大声呼喊,“踏雪”也发出阵阵嘶鸣。
一路生死相依,一路“踏雪”有痕,深深浅浅的马蹄印,宛如一串串激越的战斗音符。几年后,张建雷迎来职务调动。离别前,他将戍边点滴化为词句,将不舍深情谱入曲中,创作出一首连歌送给战友,也送给日夜相伴的“踏雪”。
官兵为这首歌取名《奔腾的骏马》,在大家心中,他们自己也如一群奔腾的骏马,无论春夏秋冬、风霜雨雪,从未停下过边防巡逻的脚步。
有关科加尔特的日子刻印在张建雷心灵深处。离开的这些年,他无数次梦见和战友在草甸上纵马飞奔,在乱石滩上携手攀爬,在界碑前庄严敬礼……今年3月,张建雷再次回到连队任职,重返日思夜想的科加尔特。
再次来到马厩,张建雷得知“踏雪”已在3年前退役,被安置在附近乡里的马场。巧的是,如今连队有了另一匹雄健魁梧的“踏雪”。张建雷心里一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一声呼哨,他驾着“踏雪”向草场驰骋而去。
“雄壮的歌声啊,随风飘扬,梦想在边防线上,真情绽放……”雪山中,悠长的歌声再次响起,随着猎猎的风飘向远方。
“蓝色骏马”俯瞰下,每一名牧民都是编外的哨兵,每一座毡房都是流动的哨所
此时此刻,再没有比《奔腾的骏马》这首歌更能表达护边员对谢那力对妻子的思念了。
上个月,对谢那力的妻子哈尼木布比上山执勤,突如其来的强对流大风吹塌了她暂住的板房,一个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边防线上。
对谢那力和哈尼木布比相识的时候,哈尼木布比不会骑马、不懂汉语,然而,在对谢那力的影响下,她主动加入了护边队伍。和连队官兵一起巡逻时,哈尼木布比被一首首嘹亮、雄壮的军歌吸引,一名小战士笑着对她说:“你不是要学汉语吗,不如先从学唱军歌开始……”
马蹄声声,歌声阵阵。巡逻路上,连队官兵唱响《奔腾的骏马》,对谢那力和哈尼木布比也跟着唱。慢慢地,哈尼木布比一口清亮的汉语,与她的歌声一样动听。
“每当我打开黎明的天窗,用太阳之火点亮希望……”送别哈尼木布比的仪式上,《奔腾的骏马》再次响起,对谢那力悲痛而深情地说道,哈尼木布比虽然不在了,但她会永远守在这里,护好我们共同的家。
在廓噶尔特山口这匹“蓝色骏马”俯瞰下,每一名牧民都是编外的哨兵,每一座毡房都是流动的哨所。对谢那力一家几代人的命运,与祖国的边防事业紧紧连在一起。
儿时,对谢那力的父亲哈来西常常讲起“自己这条命,是解放军给的”。1962年,哈来西的母亲难产,多亏附近边防站的军医及时救治,才保住了哈来西和母亲的性命。得知哈来西一家条件艰苦,边防站官兵专门送来两头母羊,哈来西靠喝羊奶平安长大。
16岁那年,一直感念解放军恩情的哈来西如愿成为一名护边员,与边防官兵一同戍守科加尔特。哈来西还记得,当年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和几名连队官兵跋涉约120公里的崎岖山路,前往县城拉运生活物资。
冬日,积雪覆盖狭窄的山路,一次,驮运物资的马匹在冰层上打滑,失足坠下山崖,众人只能下探到沟底,重新扛起一袋袋面粉继续赶路;夏季,暴雨常常不期而至,那日,一行人马被泥石流拦住去路,只得在潮湿的山洞里熬了整整一夜……
“比起过去的苦日子,如今的生活多么甜啊!”他总是告诉孩子们,守好边就是守好家,更是守好国。
这些年,哈来西的6个子女都成为护边员,性子稳、肯吃苦的大儿子朱马力还当上了护边员大队长。他在家中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照片,有获评“优秀护边员”的瞬间,有跟着连队官兵一起巡边的身影。
同唱一支歌、共守一个家。3年前,哈来西病重,连队官兵前来探望。大家围着他,压低声音,齐齐唱起连歌:“科加尔特,钢铁般的长城,遥远的天边,有我屹立边关,勇往直前……”
因为爱着你的爱,所以梦着你的梦,多想骑一骑你骑过的白马,走一走你走过的路
5月的科加尔特,空气里少了几分凛冽,多了些许温润。

图⑤:汪俏一家三口合影。解放军报特约记者 王军强 摄
图⑥:战士们在菜园播种。解放军报特约记者 王军强 摄
图⑦:骑马巡逻。解放军报特约记者 王军强 摄
汪敏和3岁的女儿小舒涵骑着白马,朝着海拔4390米的13号界碑缓缓前进,牵马人是汪敏的爱人、一级上士汪俏。此情此景,汪敏不知想象过多少遍。如今,她多年的愿望终于成真。
高原的风将汪敏的思绪吹回十几年前。那时,两人就读于同一所高中,汪俏总和同学们说起当兵守边的理想,汪敏对这位有志气的小伙子格外佩服。毕业后,汪俏报名参军,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艰苦边远地区,最终来到科加尔特。
山中通信不便,两人靠着一周一次的长途电话和一封又一封的信件联络感情。其间,得知汪俏守在遥远的边防,汪敏的父母担心两人将来聚少离多,劝她再好好想想。可汪敏毫不犹豫地说,他把青春给了边疆,我愿意用往后余生守护着他。
后来一次休假,汪俏千里迢迢赶去探望汪敏的父母,看到他粗糙的手掌和泛着高原红的脸颊,二老心疼地落了泪:“你是个有担当的好孩子,女儿交给你,我们很放心。”
如今,汪敏带着女儿长居深圳,5000多公里的距离,让一家三口习惯了隔着屏幕诉说思念。
“科加尔特,奔腾的骏马……”一次通话,汪俏唱起连歌,他告诉汪敏,连队就有这样一匹白马,每次巡逻,都是它陪着自己翻山越岭、战风斗雪、走向界碑。
因为爱着你的爱,所以梦着你的梦,那天晚上,汪敏在梦中远远看到丈夫正骑着一匹白马奔驰在雪山上。醒后她给远方的他发去一则短信:多想骑一骑你骑过的白马,走一走你走过的路……
去年春节,汪敏带着女儿一路乘飞机、搭火车、转汽车,跨越千山万水来到汪俏身边。可天山深处的冬日异常寒冷,担心自己和年幼的女儿扛不住低压缺氧的环境,汪敏只能将美好的心愿暂时搁置。
时光匆匆,转眼到了今年5月,科加尔特的严寒渐渐褪去,小舒涵又长大一岁,汪敏再次动身前往科加尔特。
这天阳光明媚,风也悄悄放轻了脚步,汪俏一家三口跟着队伍踏上高原巡逻路。这一次,汪敏终于骑上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白马,母女二人在马背上留下了一张珍贵的合影。
界碑就在前方。下马后,汪敏牵着小舒涵的手为庄严的界碑描红。她对女儿动情地说:“这两个字叫‘中国’,是爸爸和叔叔们一直坚守的地方。”
巡逻归队后,汪敏特意要来连歌音频。她觉得,这不是一首普通的歌,里面有汪俏吹过的风,走过的路:“我想慢慢唱给女儿听,让边防的声音陪伴着孩子长大。”
聆听《奔腾的骏马》
版式设计:何昌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