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海深处，有一座小岛名为朝连岛，岛上驻扎着北部战区海军某雷达站。
两首来自雷达站的歌谣，顺着咸涩的海风静静飘扬在海防前哨。老调子中蕴藏着老一辈守岛人的艰辛岁月，新旋律中承载着新时代海岛雷达兵的青春与热爱。
70多年潮起潮落，变的是歌谣中的海岛模样，不变的是旋律里的滚烫初心。几代守岛人筑牢黄海前哨，织密海空天网，用歌声完成了跨越时空的接力，在祖国海疆践行着自己的庄严承诺。
“朝连岛，是我第二故乡”
■张国强 解放军报记者 毕笑天
北部战区海军某雷达站战士执勤站哨。张国强摄
“新的旋律，由我们唱响；新的故事，由我们创造”
“朝连岛啊朝连岛，除了石头就是草，刮起大风遮天雾，淡水全都来不了……”
中士焦文涛还记得自己那年新兵下连时，就和几位新战友赶上了一次与老兵潘士泽的视频连线，那是他第一次听到众人唱起这首代代相传的连队老歌。
当时与他们连线的老班长潘士泽已经年逾古稀，哼起歌来，嗓音透着岁月沉淀的沙哑，却满是滚烫的激情，每一句都撞在新战士们的心上。
朝连岛面积不到0.25平方公里，是一座无淡水、无居民、无固定航路的“三无岛”。上世纪60年代，潘士泽在朝连岛上担任岸炮手。由于时常清理炮膛，他的脸颊每天都是黑黢黢的。在这座“无风三尺浪，有风浪三丈”的岛上，有一次他因天气恶劣得了风寒感冒，流的鼻涕都发黑。看到这一幕，连长特许多分他一点淡水刷牙洗脸，可他连连摇头：“海上又起大风了，航船不知何时才能再来，这点水还得省着用。”
“原来，从前的日子比歌谣里唱的还要难。”连线结束后，焦文涛向一级军士长潘文永细细打听起早年的守岛岁月。
北部战区海军某雷达站战士在岗楼上。
潘文永18岁登岛，一守近30个春秋，青丝染霜却脊背挺拔，早已成了歌谣里的人。他把故事慢慢讲给焦文涛听。
“以前条件艰苦，淡水要靠补给船一桶桶运上来，青菜更是稀罕物，遇上大风天，补给船靠不上岸，大家只能天天啃干粮，炊事班最拿手的菜就是盐水煮黄豆。”海风顺着营房的缝隙往屋里钻，用了多年的老装备在咸湿的空气里也爱出各种小毛病，潘文永说，这都是守岛的常态。
作为海岛雷达兵，潘文永天天跟“铁疙瘩”打交道，摸透了每台设备的“脾气秉性”。清晨，他比别人起得都早，一个点位一个点位巡检；深夜，他顶着刺骨的海风抢修，哪怕双手冻得失去知觉，也决不让战备任务出差错。
那些伴着咸涩海风熬过来的日子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潘文永望着崭新的营区忍不住感慨：“现在的朝连岛，大变样了。”
这些年，朝连岛安装了海水淡化设施，建起5G基站，有了篮球场、图书室，各类生活文体配套设施一应俱全。地方有关科研院所上岛考察，帮助官兵建起蔬菜大棚，大棚里的蔬菜瓜果已从最初的寥寥几种发展到数十种，炊事班也将各式各样的家乡菜端进宽敞明亮的食堂。
战士在蔬菜大棚里培育出小番茄。
了解到那些藏在歌谣里的守岛往事和如今翻天覆地的变化，焦文涛的心情如眼前的潮水涌动不息。他觉得，新一代海岛雷达兵肩负着更艰巨的使命和任务，也该有歌谣讲述大家今时今日的青春与热爱。
“新的旋律，由我们唱响；新的故事，由我们创造。”闲暇时间，焦文涛蹲在角落和战友们聊天，坐在礁石上随口哼唱，希望把每个人的心声都揉进歌词。改到第12稿时，动听的音符终于和朝连岛的潮声对上了节拍。就这样，一曲《青春绽放在朝连》响彻整座小岛。
全站第一次合唱时，没有华丽的舞台，没有复杂的设计，官兵围坐在礁石旁的空地，焦文涛弹着吉他轻轻伴奏。不带修饰的质朴嗓音撞进浪涛里，随着海风飘出很远很远。唱到动情处，老兵眼眶泛红，新兵挺起胸膛：“我心中热爱的地方，是那美丽的朝连岛，用那擎天预警的千里眼，守卫祖国最前沿……”
“青春的方向，就是循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坚定地走”
要问《青春绽放在朝连》中的哪句歌词最动听，上等兵旷震杰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啊，青春在路上，我们手握着电磁利剑，守卫祖国的海防前线……”
旷震杰刚刚来到岛上时，第一次雷达专业考核就紧张到发挥失常“吊车尾”，他悄悄在宿舍抹眼泪，满脑子都是拖后腿的愧疚，还有无法跟上节奏的迷茫。
几天过去，旷震杰训练提不起劲儿，连头发长了都懒得打理。焦文涛看在眼里，搬了个小马扎放到水房门口，把围布往旷震杰脖子上一系：“先剪个清爽的寸头，人才能有精气神儿。”
指尖按着推子，焦文涛为他鼓劲：“你这头发又密又硬，正是大好青春年华啊。”可旷震杰依旧有点振作不起来：“班长，咱们天天守在这不到0.25平方公里的小岛上，青春，路在何方？”
“以前我也以为，青春就是去远方，走没走过的路，看没看过的风景。可守了这么多年岛才明白，青春的方向，就是循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坚定地走。”焦文涛一边为他理发，一边不紧不慢地说道，“将眼下的每一件事做好、做到极致，无论走什么路，都可以获得成就感和自豪感。就拿理发来说，我也是下了功夫呢。”
原来，由于岛上没有理发店，官兵时常拿着推子互相剪发，推出来的发型总是带着“参差不齐”的海岛特色。一次休假回家，焦文涛特意跟着家中亲戚学了半个月的理发技巧，慢慢地，他成了战友们口口称赞的“海岛理发师”。
“漫漫青春之路，我想走得更有意义。”老兵与新兵之间的交心谈话，让旷震杰渐渐卸下心中包袱。跟在焦班长的身后，他渐渐喜欢上了雷达机房，指尖随着屏幕上跳动的信号波形，一遍遍练习操作、校准参数。在第二次专业考核中，他以满分获得全站第一的优异成绩。
得知此事的来龙去脉，站领导提议开辟出一间“心灵理发室”，由焦文涛担任“心灵理发师”。一间不足10平方米的小屋，从此成了官兵畅聊心事的天地，也是大家的心灵“避风港”与“充电站”。每周的“心灵理发日”，越来越多战友主动登门，有人诉说工作焦虑，有人念叨远方家人，有人只是进来坐会儿，听焦文涛弹一曲吉他。
不知不觉间，“心灵理发室”的墙上慢慢贴满官兵随手写下的纸条：“推子剪去半分愁，雷达信号满格走”“小马扎旁吉他响，烦恼焦虑全忘光”……
那天，不知又是谁留下这样一首小诗：“小屋里的推子转呀转，剪去愁绪的风飘向岸，我们守着雷达守着大海，心里的亮堂永远不会暗。”焦文涛看到后格外惊喜，或许，下一个版本的站歌，将为这间小屋的故事留下一段独有的歌词和旋律。
休息期间，大家围在一起唱站歌。
“朝连岛，是我第二故乡，梦想要在这里翱翔”
直到现在，中士田茂华还能清晰记起自己的师傅蒋小龙退役那天，全站官兵在码头唱响《青春绽放在朝连》的画面。
“朝连岛，是我第二故乡，梦想要在这里翱翔……我们坚守蓝色海疆，守护万家灯火……”当大家齐声吼出这段熟悉的歌词时，蒋小龙和田茂华都红了眼眶。
当年，田茂华是个少言寡语的新兵，从不主动凑热闹。有一次，岛上的海雾持续不散，手机信号断断续续，想家的田茂华始终没能拨通父母的电话，只得一个人坐在礁石上发呆。
蒋小龙悄悄来到身边，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小岛，讲起朝连岛名字的由来。“朝连岛也叫潮连岛，主岛和太平角、西山头之间隔着潮沟，涨潮时三岛被海水连成一片。”蒋小龙拍了拍田茂华说，“到了朝连岛，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们都是心连心的一家人。”
海岛老兵（右）为新兵讲传统。
蒋小龙和战友们相处的日常点滴，田茂华慢慢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岛上常年潮湿，很多官兵患有风湿症、关节炎等老毛病，每次探亲归队，蒋小龙的背包里都会装着特意配制的药膏；为了让大家吃上丰富多样的家乡菜，他还从家中捎来耐热、耐盐碱的菜种，在蔬菜大棚里试种。
一次台风过境，巨大的雨幕把整个营区裹得严严实实。田茂华跟随蒋小龙在雷达机房值守，原本稳定跳动的雷达信号受到干扰，听着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他的神经一刻都放松不下来。可蒋小龙嘱咐田茂华不要慌乱，带领他不断排查校准，在岗位坚守了整整6个小时确保通信畅通。
蒋小龙的言传身教，让田茂华渐渐体会到“家的感觉”。他铆着一股劲儿潜心钻研、刻苦训练，半年后成了全站公认的“雷达小能手”，能够独立值守、处置特情，把海疆的空情防线守得越来越牢。
守岛16年的蒋小龙有一本“传家宝”，上面一笔一画记录着他日积月累的雷达操作经验：复杂气象条件下的战术战法、雷达信号识别窍门、不同时段空情监测的重点注意事项……每一项重点内容都被他用红笔圈得清清楚楚。
在战友陪伴下，一名战士为石碑描红。
离别那天，蒋小龙将珍藏的雷达操作经验笔记交到田茂华手中。攥着沉甸甸的本子，田茂华凝神望着蒋小龙的眼睛：“班长，您放心，我会守好朝连岛，守好咱们这个家。”
图为张国强、王皓斌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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