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军驻西沙某部官兵与新疆军区吉木乃边防连护边员在北京相逢——
当“西沙白”遇见“戈壁黄”
■葛瀚强 江王洋 张国雄
岛礁执勤。
西陲升旗。
国庆节前夕，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一间会议室里，两只玻璃瓶并排摆放在桌上。
一只瓶口缠着已经泛黄的升旗绳，里面装着西沙岛礁的白沙，那沙又细又白，像被海风反复筛过一样；一只瓶身裹着红布，里面装着西北沙窝的黄沙，粗粝的砂石中还混着几根枯草。一旁，两面五星红旗叠放在一起：一面吹过南海咸涩的海风，旗角起了毛边儿；一面砺过西北凛冽的风雪，旗角的破损清晰可见……
几天前的海口某机场，海军驻西沙某部一级上士申嘉勇把背包放上行李传送带。细心的安检员拉开他的背包拉链，看见一只玻璃瓶。安检员打开瓶盖，捏起一点白沙，搓了搓问道：“这是什么？”申嘉勇笑着说：“西沙的沙，跟我们一起去北京。”安检员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不由会心一笑。
几乎在同一时间，西北某机场，即将搭乘飞机前往首都的新疆军区吉木乃边防连护边员马克沙提也随身带了一只玻璃瓶。出发前一天，他专程拔下边防线上的几簇骆驼刺，混着一捧黄沙，小心翼翼地装进瓶子，准备送给即将在北京见面的西沙守岛兵。
不同的礼物，共同的情谊。来自祖国西陲和南海一线的戍边人，带着他们精心准备的礼物和满心期待，就这样来到了北京。
9月19日，受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北京市委员会邀请，海军驻西沙某部官兵与新疆军区吉木乃边防连护边员，抵达首都北京，开展一系列活动。都说“相逢是首歌”，一海一漠，一南一北，当玻璃瓶中“西沙白”遇见“戈壁黄”，一场跨越万里的青春对话就这样开始。相隔万里的戍边人，共同谱写一曲名为“祖国在心中”的守望之歌。
——编 者
西沙中建岛，守岛兵在沙滩上巡逻。
海军西沙某部官兵与新疆军区吉木乃边防连护边员互赠国旗。
遇见不同的青春
军博展厅里，“清澈的爱，只为中国”主题展区前，海军驻西沙某部一级上士申嘉勇停住脚步。2019年，他作为海军方队一员，在国庆70周年阅兵中走过天安门广场。
今年国庆节前夕，已担任该部国旗班升旗手的申嘉勇，与驻守西沙永兴岛、中建岛、琛航岛、珊瑚岛等6个岛礁的战友代表一起来到北京。这一次，他将与国旗护卫队官兵一起，在天安门广场升起一面来自西沙岛礁的五星红旗。
凌晨3点，申嘉勇把那面国旗抱在怀里，登上了汽车。那面一角已被磨出毛边儿的五星红旗，无声诉说着西沙守岛环境的艰苦。
清晨的天安门广场，前来观看升旗的群众庄严肃立。旗杆一侧，西沙守岛兵整齐列队，身姿挺拔。随着庄严的《义勇军进行曲》响起，五星红旗冉冉升起。申嘉勇一边配合国旗护卫队战友拉动绳子，一边抬头仰望那抹挚爱的红色，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申嘉勇早已记不清多少次在西沙升起国旗。岛礁常年高温高湿，台风经常光顾。无论何种天气，每天在岛礁升起五星红旗，是守岛兵眼中的荣耀，也承载着他们的责任与担当。
每次升旗前，申嘉勇和战友都要仔细检查旗绳、整理旗面。日出升旗，日落降旗，整套动作他早已熟稔于心。西沙岛礁远离祖国大陆，陪伴守岛兵的是沙滩和大海。申嘉勇说，每次仰头看到五星红旗在岛礁飘扬，他和战友的心里就格外踏实。
中建岛是西沙群岛的南端岛礁。海军驻西沙某部二级军士长张孝伟记得，他们登岛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岛礁上升起五星红旗，在岛的东西两侧各竖起一块木牌，写上“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土”几个大字。
有一年张孝伟探亲归队，在西沙琛航岛等待补给时，发现岛上生长着一种生命力顽强的植物—海马草。后来，在他的提议下，战友们接力把海马草的种苗带上中建岛。岛上淡水紧缺，战友们收集淘米、洗漱剩下的水，一瓢瓢浇灌，终于让海马草在白沙滩上扎下根。
每当烈日炙烤时，海马草的茎叶就会变成鲜艳的红色。一个念头在守岛兵心里萌生：以草为墨、以沙为纸，在天涯荒岛绘出祖国的赤诚底色。于是，他们在岛上用海马草种出“五星红旗”的图案和“祖国万岁”几个大字。
每年新兵上岛，都要到这抹红色前“报到”；老兵退伍，也会来此用一个庄严的军礼，与守望多年的岛礁道别。“人在，国旗在，坚守在—这是守岛兵共同的誓言。”张孝伟说。
青春，在西北边关有着另一种模样，却拥有一种相同的底色—鲜红。
新疆吉木乃县吉木乃镇萨尔乌楞村，新疆军区吉木乃边防连护边员赛力克·吾拉孜汗与战友一起，守望边防线已12年。
2019年冬天的一个风雪夜，正在夜巡的赛力克在边防线附近发现一串脚印。他关掉手电，耳朵贴向雪地，听见远处有冰壳被踩碎的声音。他学了一声鸟叫，护边员战友马上会意，两人一左一右跟了上去。
只见不远处，一个人影在铁丝网边徘徊。赛力克躲在一侧，用对讲机低声报告，随后与赶来的边境派出所人员一起，制伏了非法越境分子。在执法过程中，他的手被铁丝网剐了一个口子，鲜血染红了冰雪……
在萨尔乌楞村，还有一对父子护边员。老党员斯拉木从部队退伍回乡后，主动当起义务护边员。那一年，斯拉木病逝，临终前把用了一辈子的马鞭交到儿子马克沙提手中。马鞭上有3道裂口，用铜丝缠着，鞭柄被手心磨得发亮。马克沙提接过马鞭，鞭子上还带着父亲的体温，他泣不成声……
马克沙提负责中哈边境一条漫长边防线的巡守，他和战友每天往返巡逻几十公里。一年冬天，马克沙提跪在雪地里给界碑描红，手指冻得握不住刷子，但他咬牙坚持。描完最后一笔时，边境上空飞来一只雄鹰，在头顶盘旋，他把刷子插进雪里，对着界碑郑重敬礼……
南海的“西沙白”，西北的“戈壁黄”，在这一刻相遇。军博的座谈会议室里，申嘉勇拿出一瓶装着岛礁白沙的玻璃瓶，马克沙提拿出那只装着西北黄沙的玻璃瓶。随后，他们彼此交换了“来自远方的礼物”—申嘉勇闻了闻黄沙，有碱味；马克沙提捏起一点白沙，沙如雪。
西沙守岛兵向西陲护边员赠送西沙的沙。
西陲护边员在座谈中发言。
共话同样的坚守
交流中，两地戍边代表围绕“碧海戍疆·雪域守界”主题，分享彼此的一线值守日常。
吉木乃边防连护边员讲述了踏雪巡边、甘做边境线上“流动界碑”的故事，30多年来，他们写下十几本护边日记；西沙守岛官兵讲述了他们的守岛故事，分享了守岛心得：“在孤独中坚守，在坚守中担当，是责任更是荣耀。”
张孝伟拧开玻璃瓶盖，白沙从指缝漏下。这位老兵深情地说：“在岛上种树种草，把荒岛变绿洲并不容易，但我们一直坚持，因为在岛上播种的不仅是绿色，更是‘斗天斗地斗风浪，守岛守礁守家园’的精神信念。”
赛力克点头，坚定地说：“戍边是我们世世代代共同的责任。为了我们的家园，再苦再难也要坚持。”
价值的选择，往往就在一个个具体的瞬间。马克沙提巡边时，常要修补被野猪等动物破坏的铁丝网，手被划破是常事。他伸出手，手背上清晰可见几道疤痕。
曾有人问马克沙提：“口岸附近打工收入不少，你为什么不去？”他摇头：“这条边防线得有人守，守在这里我心里踏实……”他记得父亲对他说的话：“这里是我们世代生活的地方，我们不守护家园，谁来守护？”
如今，马克沙提早已把巡边当成生活的一部分：“每天都上山走一趟，我才能放心。”
西沙官兵对“坚守”的理解，同样具体到一面旗、一捧沙、一份情。
那面曾在西沙岛礁升起的国旗，被申嘉勇和战友一路带到国旗护卫队。旗子已经起了毛边儿、褪去了鲜亮，但在守岛兵眼里，这是岁月镌刻在国旗上的印记，是海风吹过的痕迹，是一茬茬守岛兵坚守的见证。
申嘉勇用手抚着那面国旗说：“人在岛在国旗在……它也是经历海风洗礼的‘西沙卫士’。”在他看来，把这面国旗交到国旗护卫队战友手里，不仅仅是一个仪式。他还想告诉国旗护卫队的战友们：“你们护卫好国旗，我们守护好国门，我们各自扛起属于自己的责任。”
这面五星红旗在天安门广场迎风飘扬，见证着西沙守岛人的坚守。正如申嘉勇在座谈会上所说：“守旗就是守岛，守岛就是守国。国旗褪色了，忠诚不会褪色；海风把旗角吹得起了毛边儿，我们守岛的信念反而越磨越坚韧。”
交流结束后，双方举行了简朴庄重的国旗互赠仪式。红旗映着红旗，守岛心蕴含报国志；“白沙”挨着“黄沙”，守岛心连着戍边情。
新疆军区吉木乃边防连官兵在雪山巡逻。
西陲护边员在沙海巡逻。图片由官兵提供
追逐同一个梦想
在抗美援朝主题展馆，两地戍边代表循着历史脉络重温峥嵘岁月。“冰雕连”、上甘岭的英雄故事震撼心灵，大家久久驻足。
马克沙提站在“冰雕连”展柜前，仔细观察每一个展品。许多历史细节，他曾在电影中看过；如今近距离参观展品，他的思绪又回到当年的风雪巡边夜—那个夜晚，他骑马在风雪中跋涉，手指冻僵，马鞭差点掉进雪里。
此刻，申嘉勇的思绪也飞回到多年前。那年台风来袭，他和战友在哨楼站岗，大雨瓢泼，远处飘扬的五星红旗依旧鲜艳。
站在留言簿旁边，申嘉勇画了一面五星红旗，写下一行字：“祖国需要在哪里，青春就扎根在哪里。”赛力克在留言簿上用哈萨克语写道：“无论是雪山还是海岛，都有我们的守护，我们的守望与山河同在。”马克沙提在旁边画了一根马鞭。
从地理坐标上看，地处祖国不同方位的他们，因为共同的梦想聚到一起。从时间坐标上看，梦想也在一代代接力传承。
那一年，第一批守岛兵登上西沙，在白沙滩上立起海权碑，栽下一棵又一棵椰子树；今天，申嘉勇已经带出多位升旗手，张孝伟带领官兵用海马草种出守岛宣言。
那一年，老护边员斯拉木把马鞭交到儿子手中，把守边的嘱托刻进家风传承；今天，赛力克带动更多当地群众学习普通话，马克沙提成长为护边员队长，每天带着萨尔乌楞村18名护边员参与边防巡逻……
相隔万里，使命相同。赛力克把瓶盖拧紧，看了又看，说道：“我们带来的沙土分量很轻，可承载的使命却很重。”张孝伟盯着展厅里的国旗和沙土，深情地说：“岛上的每一粒沙就是国土，每一寸海就是家园，每一段堤就是长城。驻守中建岛，不仅仅是守住这一片土地，更重要的是守好祖国的南大门。”
从万里海疆到雪域戈壁，从南海礁盘到西北边关，天涯哨兵与吉木乃护边员在首都北京完成了一场跨越万里的相遇。
桌上，“白沙”靠着“黄沙”，旗边压着旗边，手牵手，心连心——青春在哪里，坚守就在哪里；国旗飘扬在哪里，忠诚就守护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