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雞毛信︰賀龍和藏族喇嘛的情誼

來源︰中國民族報作者︰葉介甫責任編輯︰崔白露
2016-07-05 17:00

1936年4月初,紅二、六軍團奉命從黔滇邊境出發,開始了穿越雲南、渡金沙江北上與紅四方面軍會師的行動。4月下旬,紅二、六軍團進入了藏族聚居區。

為了做好團結藏族群眾的工作,部隊一路收留了幾個藏族同胞。就在進入得榮縣城的第二天,甘泗淇主任把補訓團政委何輝找去,交給他一個新任務——負責管理藏族同胞。何輝與另外幾名干部一起,組成了一個沒有名稱的工作組,並且受軍團首長直接領導。賀龍、任弼時等首長特別指示工作組的同志們,要執行好政策,做好團結工作,還要學點藏語。

部隊從得榮縣城出發,來到一個小山村,見到了當地的幾個頭人和一位有聲望的喇嘛首領。

這位喇嘛首領年齡50出頭,身材魁梧,長得很結實,不胖不瘦,長長的辮子,黑黑的面龐。據說,這位喇嘛不是活佛,但當過住持僧,不僅在本村本縣是一位管事的喇嘛首領,而且在附近方圓幾百里乃至整個康巴地區都是有影響的人物,與康巴地區很多寺廟都有來往。部隊干部給他講述了紅軍北上抗日的歷程和紅軍有關民族宗教的政策後,他表示理解和欽佩,並願意同紅軍合作,幫助紅軍做工作。大家一听非常高興,隨即報告總指揮賀龍。賀龍十分重視,要求當面談判。于是,何輝立即帶著這位喇嘛首領和四位頭人一起去見賀龍和任弼時等首長。

賀龍當時住在一個喇嘛的閑房里,見他們來了,便起身相迎,請客人進屋就座。這位喇嘛首領和幾個頭人見了賀龍和任弼時後,按照藏族人的禮節和習慣,跪倒在地,躬身彎腰,雙手前撐,向前低頭,幾乎挨近地面,口中不斷地說︰“卡起歐!本巴!”(謝謝長官!)賀龍趕忙上前攙扶,連聲說︰“別這樣嘛!快起來,咱們是共產黨的軍隊,都是一家人,藏漢人民都是一家人嘛!”賀龍連聲說了幾次,頭人們站起身來,但還不抬頭,一邊說著“卡起歐,卡起歐!”一邊用小碎步向後退到牆邊。

賀龍請他們坐下,問他們為什麼跑上山。頭人們回答︰“漢官說啦,紅軍青面獠牙,殺人放火,破壞寺廟……現在我們親眼看到了,你們紅軍跟我們一樣,是好人,漢官說的統統是造謠。”

賀龍哈哈大笑︰“那些漢官都是胡說八道,你們不要相信!不過我們確實與國民黨漢官不一樣,他們欺負老百姓,欺壓藏族同胞,而我們紅軍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保護人民的隊伍。這次是為了北上抗擊日本侵略者才路過貴地的。來到這里以後,你們都看到了,紅軍絕不傷害群眾,而且保護寺廟,保護牛羊,請你們回去轉告鄉親們,安心生活,照常拜佛念經、上山放牧、做生意。”

喇嘛首領邊听邊點頭。任弼時接著說︰“紅軍有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在你們村子里住,免不了吃你們的糧食,牲口也要吃草吃料,我們照價付錢,損壞的東西也會賠償。請你們回去對鄉親們講清楚,希望頭人們給我們多多幫助。”

賀龍又說︰“請諸位頭人回去好好向老鄉講講,紅軍北上打日本,為的是全中國的老百姓不受侵略壓迫。紅軍要順利北上,要打勝仗,也離不開老百姓的支援。我們一路上已經得到了包括漢族、苗族和藏族同胞的幫助,這才沖破國民黨軍隊的封鎖阻攔,渡過金沙江,翻過玉龍山。現在來到你們這兒,山高路險,人不熟,路不熟,話也不懂,有很多事要請教你們,請你們幫助解決哩!”

頭人們異口同聲地回答道︰“願意為紅軍效力。”

接著,賀龍和任弼時向頭人們詢問了從得榮北去沿途的地理環境和氣候情況,問他們有幾條道路可以通向甘孜,哪一條路比較安全。喇嘛首領對當地情況最熟悉,他一一作了回答。

喇嘛首領告訴賀龍,當前正是高原上的黃金季節,天氣好、路好走,而且這一路的寺廟里,有他的師兄弟,一定可以幫上忙。經過一番交談,賀龍非常高興地站起身來,走上前去握住喇嘛首領的手說︰“好,一言為定!從現在開始,就正式邀請你們各位頭人為本軍辦事!”頭人們都“喔呀,喔呀”地答應。第一次與藏族喇嘛首領的談判取得了成功。

送走喇嘛首領等人後,賀龍對何輝說︰“這樣的頭人難得呀,你要進一步去團結這幾位頭人,通過他們了解更多的情況,得到更多的支援,爭取讓他們為我們多做一些工作。為了表示友好、團結,叫軍需處撥出一些銀元和煙土,送給喇嘛首領和這幾個頭人,作為部隊在這里吃糧和損耗青稞的賠償,也是我們的見面禮。”

賀龍還建議何輝搬到那位喇嘛首領家里去住,跟這位頭人在生活上打成一片,一起吃糌粑、喝酥油茶,好好學藏語。

何輝根據賀龍的指示來到喇嘛首領家里,喇嘛首領十分地感激地說︰“謝謝紅軍的恩施,紅軍是我見過的最好的軍隊,本人就願意跟紅軍走一趟做向導,還可與各方聯絡。”

部隊繼續北上。何輝把當天行軍的目的地和沿途經過的主要地名告訴喇嘛首領,喇嘛首領趕緊寫信,讓人預先送出。他用的紙是寫經文的發灰的土造紙;他用的筆既不是毛筆,也不是鉛筆,而是一根一尺左右的窄窄的木片,下端削成斜面刀口狀,和木匠的劃線筆差不多;他用的墨是木匠用的“墨斗”,用筆蘸著墨斗里的墨汁寫字。不一會兒,一串串彎彎繞繞的藏文字寫了好幾行。寫好之後,他把信卷在一根小木棍上,用毛線捆了好幾道,最後插上兩三片雞毛。何輝是平生第一次看到這種插上雞毛的信,便好奇地問他︰“這有什麼講究?”喇嘛首領說︰這是這一帶藏族祖輩傳下來的規矩,插上雞毛就是表明此信緊急,送信人和收信人都要特別重視,路上無論誰都不得阻攔破壞。”

喇嘛首領把信交給一個從村里雇來的年輕藏族人,快馬加鞭,將信按地址送去。按要求,信送到第一站後再換人送第二站,一站接一站地傳送。

部隊沿著金沙江邊的崇山峻嶺北上,一直有一封小小的雞毛信在前面引導,一站又一站,一天又一天。一路上不僅沒有人阻攔紅軍前進,而且人不驚、馬不吠,更沒有遭到匪徒的襲擾。所經之地,藏族同胞都是笑臉相迎,熱情相送。

在喇嘛首領的引導下,部隊個把月便到了白玉。白玉是個大縣城,那里有一座壯觀的喇嘛廟,喇嘛廟附近有幾十戶人家,軍團指揮部就在喇嘛廟旁邊。休息時,喇嘛首領專門陪著賀龍參觀了這座喇嘛廟。賀龍對喇嘛住持說︰“我們是共產黨領導的紅軍,是天下窮苦百姓的隊伍,請喇嘛們不要害怕,現在路過這里,北上抗擊日本侵略者,請你們行個方便。”

喇嘛住持听完賀龍的話,再看賀龍微笑的面容,無比虔誠地雙手合十,口中念道︰“天菩薩保佑,官員平安!”他起身向賀龍敬獻了哈達,表達了藏族同胞對這位紅軍將領的歡迎。這時喇嘛們取出銀杯銀碟,請賀龍喝牛奶、吃奶餅子、喝酥油茶。

從甘孜出發北上之前,司令部專門請喇嘛首領吃了一頓飯。賀龍特地送了一支象牙煙槍給喇嘛首領。這支象牙煙槍淡黃色,一尺多長,很精致,是賀龍在雲南境內打土豪時繳獲來的。賀龍說︰“禮輕情意重,這是我們對藏族同胞的一點謝意。我們紅軍要大大地感謝你呀!有了你,有了你的雞毛信,我們一路平安,順利通過了康巴高原。你們為紅軍立了一大功勞,這點禮物留作紀念吧!祝你們回家一路平安,吉祥如意!”這天,喇嘛首領依依不舍地領著一支小小的牲口馱隊,離開甘孜南去,踏上了回家的歸程。

全國解放後,賀龍听說,這位喇嘛首領在從甘孜返回得榮的途中被殘酷地殺害了。想起當年這位喇嘛首領在長征途中紅軍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伸出的大義之手,想起他對紅軍千里相送的友好行為,賀龍心里無限沉重和惋惜。

1956年4月,西藏自治區召開成立大會,賀龍特意委托參加西藏自治區成立大會的陳毅副總理,擔任中共西藏自治區正、副主任的達賴和班禪,中共西藏自治區工作委員會書記張國華,幫助他尋找這位喇嘛首領的家屬,並對這位喇嘛首領的家屬予以適當的撫恤和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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