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桑植

來源︰解放軍報作者︰賀捷生責任編輯︰劉秋麗
2016-07-06 10:48

長征途中的賀龍 (版畫)鄭作良作 《長征》第3646期

又一次回到桑植,回到父親的桑植,父親的洪家關,父親的芭茅溪,父親的陳家河、劉家坪……

我對桑植一往情深,源于父親對桑植一往情深。因為這是父親的故鄉;因為這個故鄉太博大、太厚重了,只有父親的肩膀才能扛起來,只有父親有資格用他不改的鄉音對人們說︰這是我的桑植,我的故鄉。

現在正是三月,正是桑樹發芽的時候,桑植因到處生長著桑樹而得名,漫山遍野的鵝黃,滿山遍野的嫩綠,使我陷入了對一個人的回想和思念︰120年前的3月22日,父親賀龍就誕辰在桑植的洪家關。

120年前的桑植,是什麼情景呢?我說不出來。我只知道桑植是湖南的邊緣,地處武陵山脈北麓,鄂西山地南端。與桑植相鄰的宣恩、鶴峰,還有與它隱隱相望的銅仁,則是湖北和貴州的邊緣。而在中國,但凡邊地,大半為群山雄峙的荒蠻之地,居住著性情粗放的少數民族。查閱史志,桑植亦然,它古稱西南夷地,夏商屬荊地,西周屬楚地,春秋時期歸楚巫郡,從宋朝開始正式推行土司制度。總之,野天野地,離不開一個蠻字。到父親出生的時候,在它10426個山頭下散落著白、苗、土家等28個民族。因為偏僻、封閉,各民族雜居,民風迥異而強悍,喜武、喜獵、喜斗。人說燕趙多慷慨之士,在桑植歷史上,也不乏犯上作亂者、豪強忠勇者,且前赴後繼,名震鄉邦。幾十年前當地仍頑強地保留著一種習俗,人死在外地,不僅要把尸背回來,還要把魂叫回來,名曰“趕尸”。另有一個習俗︰如果哪個大逆不道者犯了朝廷的砍頭之罪,一刀下去,頭是不能落地的。那麼,怎麼辦呢?砍頭那天官府會通知家人去刑場,用被子或一塊大布兜住。我們賀家祖上就出過這樣的斗士,義薄雲天的是,去刑場兜頭顱的是位祖奶奶。她空手而去,在大刀一閃,頭顱猝然滾落的一瞬間,她眼疾手快,掀起長襟一把接住,然後抱著血淋淋的頭顱揚長而去。

父親的血管里,就流著這樣的悍勇之血。他少小習武,12歲跟著任哥老會小首領的姐夫谷績廷去趕馬,當騾子客,在湘鄂川黔邊崎嶇難行的山道上翻山越嶺,風餐露宿;13歲長成一個虎背熊腰、高大偉岸、天不怕地不怕的壯漢;1916年,他登高一呼,帶領幾個兄弟,用人們常說的兩把菜刀,砍了芭茅溪鹽局稅卡,奪得13支毛瑟槍,此後戎馬一生,決非無緣無故。如果要尋找他血液中的基因,我覺得,既有桑植28個民族生生不息的強悍對他的燻染,也有桑植的高天厚土對他的滋養。而在此後十年中,他把桑植人的俠肝義膽帶到外面的世界,帶到一個叫毛澤東的青年領袖的面前,卻是他始料不及的。我們知道,這是1927年的9月29日,秋收起義失敗後,毛澤東帶領不足千人的隊伍到達江西永新的三灣村,在經過日後聞名的“三灣改編”後,針對個別人對革命悲觀失望,毛澤東站在一棵大楓樹下,以我父親為例,對即將上井岡山的部隊講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大道理。毛澤東說︰“賀龍用兩把菜刀鬧革命,現在當軍長。我們現在不止兩把菜刀,還怕干不起來嗎?”同時,我們還知道,就在毛澤東在三灣說這番話前不到兩個月,我父親作為國民革命軍第二十軍軍長,站在了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南昌起義總指揮的位置上,打響了以革命武裝反抗國民黨反動派的第一槍。回頭看,我們可不可以說,被無數革命先輩點燃的星星之火,有一把,就是桑植人賀龍,在他的故鄉桑植點燃的?

實際上,桑植作為故鄉給予我父親的,比這還要多。1927年深秋,南昌起義軍在南下途中失敗後,父親跟著周恩來從香港輾轉到黨中央所在地上海。周恩來對我父親說,賀胡子,把你的部隊打光了,革命正處于低潮,先送你去蘇聯伏龍芝軍事學院學幾年軍事吧。我父親說不去,我賀龍是大老粗,不認識外國的洋碼字,還是讓我回湘西拉隊伍吧。就這樣,1928年2月初,我父親和他的入黨介紹人周逸群一起,經洪湖回到故鄉桑植的鄰縣石首桃花山地區,舉行“年關暴動”,之後以這支農民武裝為基礎,逐漸創建了紅二軍團。1934年8月,中央革命根據地面對國民黨更大規模並更殘酷的第五次軍事大“圍剿”,這之前中革軍委決定由蕭克任軍團長的紅六軍團先行出發。當時的出發點,便是與我父親在湘西創建的紅二軍團會合,為中央紅軍創建新的革命根據地。紅二、六軍團在貴州印江縣木黃鎮會師後,當即插入湘西,舉行了長達一年的“湘西攻勢”,先後在大庸(現張家界)和永順塔臥建立湘鄂川黔邊革命根據地,為被迫長征的中央紅軍拖住了40多個團的國民黨部隊。當中央紅軍以慘重代價越過湘江,深入貴州境內,參與堵截中央紅軍的湘軍主力回師湘西,集中對付紅二、六軍團。這時,連身為紅二、六軍團總指揮的我父親也沒有料到,部隊左沖右突,打來打去,最後打回到了他的故鄉桑植。用父親的話說,是桑植用它顛連起伏的山巒掩藏了他這支部隊,用濃郁的情誼和貧瘠的食糧喂養了他這支部隊。也就是在桑植,紅二、六軍團利用它特殊的地形地貌,把對湘軍取攻勢、對鄂軍取守勢,顛倒過來,轉變為對湘軍取守勢、對鄂軍取攻勢,把戰線推進到湖北宣恩和恩施一帶。這之後,換手如換刀,紅軍連續取得了忠堡和板栗園大捷,活捉了國民黨軍縱隊司令、第41師中將師長張振漢,把滿腹經綸、著有多部軍事和地理學術著作的另一個師長謝彬斬于馬下。我就在這時的捷報聲中出生,父親與剛成為我姨夫的紅二、六軍團副總指揮蕭克,紅六軍團政委王震,額手稱慶,給我取名為賀捷生。我的出生地,理所當然也在紅二、六軍團的大本營桑植,那個地方叫南岔村馮家灣。後來發生的事情,中國當代革命史是這樣記載的︰1935年11月19日,紅軍的三大主力之一,八個月後改編為紅二方面軍的紅二、六軍團,從桑植劉家坪開始長征。而這時,我剛剛出生18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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