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良︰長征是不可復制的悲壯與光榮

來源︰解放軍報作者︰喬良責任編輯︰唐超山
2016-08-10 03:01

★80年前那場中國共產黨人的戰略大轉移,改變了他們自己,也改變了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命運。盡管當時的他們在戀戀不舍地離開自己的紅都瑞金時,並沒有哪個人確切地知道,他們將開始一次人類史上絕無僅有的史詩式遠征,但這並不妨礙他們人人都懷揣著一個偉大夢想︰改造中國。

不可復制的悲壯與光榮

■喬 良

我曾經兩次從空間上零距離地接近過長征。一次是在長征結束整整半個世紀之後的1986年;另一次是此後又過了整整20年的2006年。

從紅軍將士浴血突圍艱難跋涉的征途,到我等後輩尋蹤覓跡、釣史鉤沉的旅途。這中間橫亙著的,當然不止是80年默默流逝的時間之河。一路走來,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一切一切,都在隨時隨地地提醒你,什麼叫滄海桑田。

(一)

1986年的長征路,沿途大部分地區依舊是貧窮的。其貧窮程度,足以讓人遙想半個世紀前紅軍經過時的情形。我們用雙腳和軍用吉普車的輪子追尋紅軍前輩的足跡時,正是“改革開放”拉開大幕、進行得如火如荼之際。那時,深圳特區還是個大工地,令世人震驚的“深圳速度”大多還體現在圖紙上。“海南潮”的狂濤要等到整整兩年後才洶涌,而上海“浦東奇跡”更還只是規劃者們的竊竊私語。那時在很多國人眼中,個體戶幾乎還是投機倒把、不法商販的代名詞,萬元戶更只是偷偷在心里艷羨的對象和夢想。全國尚如此,西南邊陲,二萬五千里長征的主要途經之地會是什麼樣,可想而知,甚至不想便知。

但對于當時重走長征路的我們,這並非什麼不幸,因為與50年前相去不遠的艱苦環境,可以使你不必太費心思就可以體驗或是想象紅軍勇士們的艱辛。不像今天那些行走在旅游線路上的人們,面對遵義、紅原、小金、延安這些聖地當下的繁榮,除了產生恍若隔世的感嘆,很難喚起一種發自內心的遙遠的感動。因為所到之地,早已“舊貌換新顏”,讓人無處不生“換了人間”之感。而沿途的自然風光,更是美輪美奐得不可方物。如果排除前有堵截、後有追兵的浴血拼殺,排除雪山草地、淒風苦雨的艱難跋涉,排除草根果腹、皮帶充饑的絕處求生,你簡直無法想象行進在這等如詩如畫的長廊里,怎能延伸出被索爾茲伯里稱為人類史上“前所未聞”的遠征!但真實的歷史是不能排除任何元素的,因為它們合在一起,才構成了一部完整的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偉大史詩。

對當時的我們來說,更幸運的是,世隔半個世紀之久,不少當年經歷過這次遠征的幸存者多還健在。無論是那些功名顯赫的老將軍,還是沿途滯留的老紅軍,甚至在金沙江和大渡河為紅軍壯士們擺渡沖灘的老艄公,都還能以他們清晰的記憶,向我們講述當年那一幕幕人生中只須一回便沒齒難忘且足以回顧半生的經歷。

因為那是不可復制的悲壯與光榮。

從這些幸存者的口中,我了解了真實的二萬五千里長征,與不少書本上的二萬五千里長征迥然不同。在雨霧如絲的湘江源頭,我頭一回听人講起湘江戰役,並且懂得了“湘江一戰,損失過半”的確切含義。而那位在湘江戰役中,為掩護中央機關突圍重傷被俘的紅三十四師師長陳樹湘,在被團丁們用擔架抬到縣城去邀功請賞的路上,氣吞山河地把自己的腸子一節節從被子彈打穿的肚子里拽出來,用牙齒咬斷,壯烈犧牲的故事,更讓我在此後的長征路上,想起來就血脈僨張,心跳加速。

現在,這不可復制的悲壯與光榮,已隨著那些幸存者們的一一謝幕而漸漸遠去。時光之水已把大多數長征的親歷者連同他們刻骨銘心的記憶,一起卷回到了歷史的暗河深處。

我知道,這一切其實早在80年前就已經注定了。80年前那場中國共產黨人的戰略大轉移,改變了他們自己,也改變了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命運。盡管當時的他們在戀戀不舍地離開自己的紅都瑞金時,並沒有哪個人確切地知道他們將開始一次人類史上絕無僅有的史詩式遠征,但這並不妨礙他們人人都懷揣著一個偉大夢想︰改造中國。二萬五千里長征,這個史詩式的命名是後來的事情。但史詩,這部浸潤著艱苦、血腥、悲壯、慘烈、英勇、堅忍的英雄史詩,已然在人類歷史長河中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這座人的意志和體能所創造的最不可思議的巔峰,由30萬人開始,由不到3萬人完成。

這是不可復制的悲壯與光榮。

在追尋和記錄這份悲壯與光榮時,我不曾想過日後將有一小片榮耀,會因此投射到我身上。當我用我的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描述湘江戰役的中篇小說《靈旗》為那些死難的紅軍戰士招魂時,先輩們的榮光在日落之前,照亮了我的前額︰這篇小說在中國文學最繁榮的時期,獲得了全國優秀中篇小說獎。我知道,這也是被那次遠征所注定的事情,因為沒有長征,沒有不到一半的紅軍在湘江之戰中成功突圍,就不會有後來發生的一切,包括不會有投身抗戰的我的父親與母親的結合,也就不會有我,不會有我對長征的追蹤,當然也就不會有《靈旗》。或許,這就是歷史的宿命。

輕觸這里,加載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