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事變中的“逼宮”公案

來源︰中華讀書報作者︰紀煒責任編輯︰劉航
2017-06-19 10:32

《七七事變真相》,陳益民著,江蘇人民出版社2017年2月第一版,68.00元

對于七七事變的敘述,史學界多把它的時間界定在1937年7月7日爆發,到7月底平津淪陷這期間的二十余日中;關注點也主要側重于當時平津之間的時局起伏。這種論說自有其道理,事變爆發,和戰交錯,平津淪陷,自此開始了全面抗戰。然而,從時間上說,這只是從中方角度觀察事變的進程,而沒有同時從日方角度審視這場戰爭的發生和發展;從空間上說,主要局限于平津地區29軍與日方的沖突和交涉,而未必將國民政府中央和日本國內對七七事變所采取的舉措作深入考察。應當超脫這些不足,以更廣闊的視野審視七七事變,對于全面抗戰的進程,才會有更全面的認識。江蘇人民出版社最近出版的《七七事變真相》一書,正是以一種新的構架,對七七事變作了新的闡述。

該書從五個方面考察七七事變︰一是事變爆發的緣由與最初的沖突情形,二是國民政府中央(尤其蔣介石)應對事變的舉措,三是29軍上層與日軍的交涉,四是日方由戰火不擴大到擴大的演進,五是日方佔領平津後的盲目樂觀及其後果。其中既探究事變爆發責任,剖析日方膨脹野心,又展現國民政府中央應戰態度及對華北控制力的薄弱;既梳理29軍內部主戰派與主和派的矛盾,及宋哲元與張自忠的微妙關系,又揭露日方初擬侵佔華北,繼而妄想鯨吞全中國,最後騎虎難下的窘境。尤其是日方原將七七事變定名為“華北事變”,佔領平津後,一方面擴大華北的戰線,另一方面又開闢華東戰場,從而到9月2日,將事變改稱為“中國事變”,標志著日方全面侵華政策的最終完成。因而七七事變,理應將中國的全面抗戰與日本的全面侵華結合起來考察。事變的重要性,也正在于民族危亡之際的全民族抗戰的形成。

而這部書其實是一部史料集。不過,它不是簡單的史料匯編,而是經過作者廣泛搜羅與精心剪裁,去蕪取精,用最能反映事變實況的史料說話,同時又對史料中的種種歧說進行注疏,提出觀點,使得全書史料價值與學術觀點並重,成為這一研究領域令人矚目的新成果。

書中有許多精彩論述,諸如日軍為何急于在華北發動戰爭?日本采取了哪些威逼利誘措施?蔣介石在抗戰初期以何種態度參戰?在華東傾國軍精銳與日軍決戰是失策嗎?以時間換空間是蔣介石預設的大戰略嗎?等等。限于篇幅,這些問題不能一一展開來談,下面僅以該書為據,對事變中一件至今仍聚訟不已的公案作一敘述。

七七事變中爭議較大的事件,就是在1937年7月28日晚間,北平面臨被日軍包圍,29軍軍長宋哲元是否因為他的下屬張自忠逼迫,而不得不讓出冀察政務委員會委員長等職位,率軍退出北平前往保定?這一爭論,事關對張自忠的評價,事關平津淪陷主要責任者的認定。因而也是整個七七事變過程中一個影響重大的歷史謎團。

此前,林治波著《抗戰軍人之魂——張自忠將軍傳》,認為當時張自忠應宋哲元要求留北平,繼續與日本人周旋,以致代人受過。而李惠蘭主編《七七事變探秘》一書,則認為是張自忠逼宋哲元離開北平,迫他讓出冀察政務委員會委員長等職務,由自己主事,任命了一批與日本人相勾結的漢奸人物,導致北平淪于敵手。

這是兩種有代表性的觀點。他們各自引述了不同的史料作依據,互不相讓。而《七七事變真相》一書,以翔實的史料,對此作了新的分析,為人們提供了考察這一事件的新視角。

其一,張自忠于7月25日由天津到北平,是奉命前往,還是為了逼宋離平而前往?據當時報載,張自忠到達北平時,秦德純等高官到車站接站,當晚宋哲元召集了29軍高層應對危局的緊急會議。張自忠只有先通知了北平方面,才會有秦德純等高官接站,因而他不可能是如一些回憶者所說宋哲元對張自忠擅自來平表示愕然,說︰“他來北平干什麼?”而且7月26日《北平晨報》報道,25日“張自忠奉宋召”赴北平;同日《申報》也報道︰“宋哲元廿五晚在進德社召集冀察各要人會談,張自忠趕來參加”,並稱他向宋“報告盧事善後”,也就是匯報他與日軍為解決事變而進行的談判進展。因此,不能說張自忠只是為了逼宋才去了北平。

其二,7月28日晚張自忠與宋哲元之間,究竟發生的是“逼宮”還是宋命張留平?28日日軍在平郊發起攻擊,29軍損失慘重。下午3點以後,宋與諸副手反復商議對策,從下午直議到晚上。有人回憶,張對宋說︰“如果委員長暫時離開北平,大局仍有轉圜的希望。”張表示須由他來接任冀察政委會委員長、北平市長等職,以應對危局。宋聞此言,臉色煞白,隨後即簽字由張代任委員長職務,自己率軍赴保定。而持相反意見的人稱,是宋哲元再三請張自忠留北平與日方交涉,並任命他擔任政委會委員長等職,維持局面,張于是臨危受命,以致最終代人受過。按據多方史料考證,張自忠由于看不清詭譎的時局,自以為日本人不相信宋哲元,相信的是他自己,遂以為自己出面,可以維持北平局面,于是提出讓宋退職、離平,由他留下與日方交涉。張自忠要求接任政委會委員長的主張,無疑令宋哲元頗感不快,但考慮到危局難解,宋也只好同意,同時還寄希望于張自忠能使日軍停止軍事行動。說明對于張留平,宋還是認可的。宋哲元一到保定,即致電張自忠,“望轉告日方,勿再使軍事行動擴大”。因此,可以說張自忠確曾提出讓宋離開,宣稱只有他可以讓危局“轉圜”,令宋頗感難堪;而宋哲元也確實對張自忠留平寄予厚望,並不會認為自己是因張的逼迫才離平赴保定的。他率軍去保定,目的仍是要保存29軍的實力,避免被日軍消滅,與所謂“逼”他離去無關。

其三,張自忠留平後的所作所為,實不光彩,而有人仍稱張自忠為維持北平局面,作為對日的緩沖,體現了跳火坑精神。按張自忠留平後采取的措施,基本是迎合日方旨意。一是就任冀察政委會委員長等職務後,改組冀察政委會,將日本人歡迎的一些大漢奸拉了進去;二是查抄原冀察政委會要員住宅,以博日方滿意;三是改北平警察服裝為黑色,以示脫離國民政府;四是讓留平的保安隊向日方繳械。因而他當時被全國輿論指責,盡管有人說他是代人受過,但實際上他是主動踏進日本人和漢奸挖的陷阱里去的,從而在當時也毀壞了自己的名譽。

日本人充分利用了29軍內部存在的分歧,大搞挑撥離間動作。因張自忠主和,馮治安主戰,日本人就放風說,只打馮治安的37師,不打張自忠的38師;日軍圍攻北平了,又傳話說,只要宋哲元將29軍撤離北平,日軍就停止軍事行動。這讓張自忠產生了誤解,以為只要宋哲元離平,由自己出面與日軍交涉,可以平息局面。而事實上日本人根本沒看重張自忠,因他代理的冀察政委會隸屬于國民政府中央,日本人決心將它取消,另扶植由漢奸主持的維持會;加之張自忠的38師在未得到他命令的情況下,對日軍進行了抗擊,也令日方對張大為不滿。張留平主持局面僅僅幾天,發現上了日本人和漢奸的當,這才宣布退職,又悄悄逃出了北平,前往南京向蔣介石請罪。當時全國輿論一致對他筆伐,國民政府不得不對他作了撤職查辦的處分。

當然,張自忠終究是血性男兒,此後他堅決投入到了抗日的洪流中,奮勇殺敵,最終在抗戰前線壯烈殉國。

《七七事變真相》一書用大量史料,對事變整個過程作了細致反映,同時加入了作者的分析,使得許多有爭議的問題,得到更具可信性的解說。由上述“逼宮”公案的論說,便可見一斑。

輕觸這里,加載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