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族當向25歲的“小方”行注目禮

來源︰中華讀書報作者︰趙拴責任編輯︰劉航
2017-08-03 15:16

方大曾,是“七七事變”現場報道第一人。為紀念“七七事變”爆發80周年,方大曾誕辰105周年,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于月前隆重推出《解讀方大曾︰方大曾作品及範長江新聞獎得主的閱讀筆記》。本書系方大曾首部作品合集,包含歷經多年搜集而來的方大曾通訊及譯文27篇,攝影作品150余幅,大部分作品系失而復得,是多年以來尋找方大曾的重要成果。本書由《方大曾︰消失與重現》一書作者馮雪松主編,中國新聞史學界泰斗方漢奇先生題寫書名,18位歷屆範長江新聞獎獲得者聯袂解讀。

我們當特別懷念一位今年已105歲的青年——在國人紀念抗日戰爭勝利72周年的節點上,25歲的方大曾在遙遠的硝煙中目光炯炯地注視著我們。

1937年9月,方大曾帶著他的武器——照相機和筆,一頭扎進中華民族抗日的烽火中。近80個寒暑更迭,在這片早已平靜安寧的土地上,年輕的“小方”卻依舊定格在戰火里。唯有他青春的臉龐、他的照相機,以及他留下的800多張珍貴的歷史照片,清晰地散發出他年輕生命的熱度。

25歲的方大曾沒有死!至今,沒有任何人和任何信息能證明小方已經為國捐軀;至今,越來越多的人還在孜孜找尋這位失蹤的戰地記者。

方大曾

我腦海里的方大曾,是他消失在人們視線前寄給母親的那張照片,也是他留下的最後一張個人肖像。

相信大多數國人關于方大曾的記憶,也都是來自這幀近年頻頻出現在各種媒體的經典黑白照——

一個英俊陽光的青年,頭戴二戰時期德式戰盔,上身扎著軍人斜皮帶,腰別手槍;頭微向左側,眉宇間透著青春的俊朗與自信,遠眺的目光流溢出清澈單純的篤定。

照片的背景是雕花窗欞,具體地點似乎已無從考證。照片的右上角是方大曾寫給母親的話︰“母親大人存念——兒小方攝于1935年冬時執行攝影工作。”

這張英氣咄咄的黑白照,成為我印象中抗日時期最酷帥的中國軍人形象。

2016年7月,我收到中央電視台高級編輯、著名紀錄片導演馮雪松先生寄來的《方大曾︰消失與重現——一個紀錄片導演的尋找旅程》一書,封面正是方大曾寄給母親的這張肖像照,可能是經過技術處理,照片清晰度極高。

捧著這本書,我與“小方”久久對視。我反復端詳照片的每一個細節,希望從方寸間讀透小方的靈魂。猛然間,我發現小方的上衣並非戎裝,而是那個年代中國最流行的青年裝,上衣口袋還插著一支鋼筆。

小方不是軍人?我立即從網上查閱了很多有關方大曾的資料,證實了以前在“戰地記者”“抗日前線”等有關他的關鍵詞下形成的印象有偏差——小方的確不是軍人,他不過是一個充滿情懷的熱血青年,照片上的他透出那個時代不多的城市知識青年的儒雅英武之氣。

方大曾的多才多藝在貧窮戰亂時期的中國並不多見。攝影、文藝、體育、翻譯等構成了他充滿活力的青春。

中國新聞人對20世紀最著名的戰地攝影家羅伯特•卡帕懷有深深敬意。“如果你拍得不夠好,因為你靠得還不夠近。”他的這句話早已被業界熟知並奉為經典。而與卡帕同齡的東方戰場的戰地攝影記者方大曾(比卡帕年長一歲),卻因為過早地無聲消失,長期以來幾乎被遺忘。

1937年7月7日夜,盧溝橋事變爆發,是日本全面侵華戰爭的開始,也是中華民族進行全面抗戰的起點。7月10日,方大曾奔赴盧溝橋,寫出《盧溝橋抗戰記》。一個明確的史實是︰方大曾是“七七事變”後最早趕赴前線報道的記者。

這之前的1936年底,綏遠抗戰打響後,方大曾即到前線采訪。在硝煙里穿行的43天里,他全面報道綏遠抗戰,《興和之行》《從集寧到陶林》《綏東前線視察記》等稿件見諸報端。“小方”的圖片和文字報道,引起當時大名鼎鼎的記者範長江等人的贊賞和重視。

範長江在《憶小方》里有這樣一段文字︰“他的工作情緒愈來愈高漲,身體也愈來愈結實。北方的夏季,他穿著短褲襯衣,自己帶著他的小箱子行李,在平漢路前線不斷地突擊。他那誠摯、天真、勇敢、溫和的性格,博得各方面的好感。平津陷落之後,我回到了上海,後來接到他從北方來信說︰‘我的家在北平陷落了!我還有許多攝影材料工具不能帶出來,我現在成為無家可歸的人了!我想找一家報館做戰地記者,請你為我代找一崗位。’那時上海《大公報》正需要人,就請他擔任平漢線工作……他于是開始為上海《大公報》寫通訊。”

1937年9月,上海《大公報》連續刊載了方大曾寄來的署名小方的通訊︰《從娘子關到雁門關》《血戰居庸關》。18日,方大曾從河北保定蠡縣寄出通訊《平漢線北段的變化》,同時寄信給親屬表示將繼續北上采訪。而誰也不曾料想到的是,自30日上海《大公報》刊出這篇報道後,小方從此音訊杳無,直至今天。

《抗戰圖存》組照

今天,我滿懷虔誠捧讀“小方”裹滿前線硝煙和將士鮮血的文字,凝視這位“中國卡帕”用生命換來的數百幅圖片,我完全沒有資格去用新聞專業的視角對這些作品本身進行評說。現場、現場、還是現場,小方大量的圖文報道給今天的我們呈現的,是一段何其彌足珍貴的中華民族苦難歷史的鮮活畫卷啊!通過他的作品,我立體地觸摸到了抗戰的悲壯慘烈,前線將士的視死如歸,黃河流域的民生凋敝……我無以言表,唯有淚流滿面。

面對25歲的“小方”、我國抗日戰爭時期第一個消失在戰火中的戰地記者,我們只能仰視和跪拜!

中國新聞史學界的泰斗方漢奇先生評價︰“範長江與方大曾雙峰並峙,二水分流,一個長于文字,一個長于攝影,是中國新聞史上的雙峰,可以並存于世,並存于史,並存于書。”

國人關注範長江,也是從那個戰火彌漫的年代開始的。1935年5月,範長江以《大公報》社記者的名義開始了歷時10個月的西北之行,行程6000余里,真實地記錄了中國西北部人民生活的困苦,更為可貴的是,範長江第一次以寫實的筆法公開、客觀地報道了紅軍長征的蹤跡,字里行間顯然傾注了他對紅軍的同情和敬意。範長江的這些通訊陸續發表于《大公報》後,在全國引起了強烈的反響。不久,當這些通訊匯編為《中國的西北角》一書後,出現了讀者搶購潮,數月內,此書共出了8版,一時風行全國。西北之行結束後,範長江被《大公報》社聘為正式記者。他又接連寫出了《從嘉峪關說到山海關》《百靈廟戰後行》《憶西蒙》等著名的通訊。

此後的數十年,範長江為我國新聞事業做出了杰出貢獻。1991年,中國記協設立了“範長江新聞獎”,表彰我國中青年新聞工作者,這是迄今我國中青年新聞工作者的最高獎。

2016年6月,範長江的長子範蘇蘇先生約我寫這篇關于方大曾文章。邊接听電話,我腦子旋即下意識地浮現出了範長江影子。長江和小方有著很多相似之處︰同處一個苦難的時代、同樣出生相對富裕的家庭、同屬年輕的知識分子、同樣是戰地紀實報道的先驅……不同的是,長江看到了民族的勝利並為新中國的新聞事業終其一生;而小方的生命卻在抗日烽火里戛然而止,一片寂靜。

從“小方”有據可查的短暫人生履歷可以發現,他沒有加入任何政黨和軍隊。由他中法大學畢業後曾在北平和天津的基督教青年會工作的經歷推測,這位在北平出生的知識青年也許懷有宗教理想。而這位看上去單純開朗、陽光進取的青年,還有他更為深沉的一面——從小方的戰地報道作品,以及他家人和友人的多側面回憶中,我們完全可以勾勒出他可敬可愛的完整形象︰他對民族和國家情感熾烈,對戰爭和丑陋充滿義憤,對災難深重的平民滿懷同情。也許,正是小方盡管沒有政治色彩卻又壯懷激烈的人生,更讓我敬畏和景仰。

如不是20世紀90年代,方大曾的親屬向友人公布了珍藏幾十年的小方攝影作品,部分作品在台灣出版後立即引起攝影界廣泛關注的話,可能小方至今依然無聲無息無人知曉。一個民族的英雄誕生于這個民族的土壤,無論他是怎樣的身份,抵御外侮的英雄永遠是屬于全民族的驕傲。在國家的英雄相冊里,理當有一幀“小方”的碩大肖像。

正因為此,盡管今天方大曾存世的可能性幾乎完全沒有,但仍然有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到“尋找”小方的行列,期待在某個地方發現他的蹤跡。其實,無論能否找到方大曾,“小方”都已然成為中華民族一個永遠不會消失的精靈!

1937年11月8日中國青年新聞記者協會在上海山西路南京飯店成立時,發起人之一的範長江那句深情的話︰“如果小方在,他一定會來的。”

(本文摘自《解讀方大曾︰方大曾作品及範長江新聞獎得主的閱讀筆記》,作者趙拴為第八屆範長江新聞獎獲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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