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龍陵會戰》︰“奮勇隊”隊長劉宗祥之死

來源︰中國軍網作者︰余戈責任編輯︰朱紅
2017-08-18 00:55

這是1944年8月中旬二戰龍陵期間的戰事︰第71軍新28師于18日攻克龍陵老東坡制高點(日軍稱六山)後,第87師繼續向西側稍低的古澤山發起攻擊。日軍死守不退,第87師于是組織“奮勇隊”引導步兵沖鋒,7年前曾在淞滬會戰中勇冠全軍的“老英模”劉宗祥,辛酸而又悲壯地再度出馬。

8月20日下午3時,為盡快攻佔古澤山,第87師下達命令︰

師決于明(21)日拂曉前完成攻擊準備,于8時開始,一舉攻佔古澤山而固守之。

第259團應固守現陣地,並以火力策應260團之攻擊。

第260團(附奮勇隊)為第一線,應于拂曉前完成至古澤山敵陣地鐵絲網之對壕,並應組織突擊組,于10時繼攻擊準備射擊之後開始攻擊。應利用手榴彈之爆發威力奮勇前進,一舉攻佔古澤山而固守之;並以重火器在團山與青山佔領陣地,支援第一線部隊之攻擊。該團指揮所位置于大團山。

第261團(欠一營)附搜索連應固守現陣地,並于第260團攻擊前進時,以迫擊炮封鎖龍華寺、三聖廟之通敵道路。

第261團第2營為第二線,在攻擊開始時位于小青山,以火力支援第260團攻擊,爾後隨攻擊進展向前推進。

山炮營應以主力于孫家山、陡岩子,一部于大坪子各附近地區佔領陣地,于明(21)日8時開始射擊;戰防炮連于攻擊部隊前進時,制壓敵之側防機關;工兵連先協力第260團之對壕作業,爾後位于青山附近待命。[1]

此後,第87師組建“奮勇隊”(即敢死隊),由在淞滬會戰中曾獲“華冑”榮譽獎章[2]的師部上尉附員劉宗祥率領隊員30名,星夜趕至青山附近,準備次日發起攻擊。[3]

奮勇隊長劉宗祥沒有留下照片,但在第71軍第3野戰醫院軍醫楊合成筆下留下了如下記憶︰

劉宗祥好像是安徽口音[6],許多人都知道“八一三”上海抗戰期間,他在廟行、藻 等戰役中表現十分英勇善戰,由排長升任連長,多次率領士兵以少勝多。他個人曾經歷了多次肉搏戰、白刃戰,負傷多處而不下火線。有幾次在掩護機關撤退中,舍生忘死,救過好些個官長的性命。有一次夜間撤退,途中與日軍遭遇,他用匣槍、大刀砍殺敵軍多人,事後才發現自己受了傷,背在身上的水壺被敵人的刺刀刺穿了幾個洞。因他作戰勇敢,戰功突出,曾經上海前線指揮官張治中將軍報請中央軍事委員會,頒發給他最高戰功勛章——青天白日金質勛章一枚(據第87師戰斗詳報,實際為“華冑”榮譽獎章——筆者注)。

民國政府“華冑”榮譽獎章

?1940年上半年參加中條山抗戰期間,听說他表現也很好。1941年秋,他與我當時所在的第87師野戰醫院一起乘木船向四川行軍時認識。這時他可能因與上級沒搞好關系,無故丟掉指揮戰斗的職位,在師部當了一名上尉附員(編余留用待命的意思),成天休息著。他的夫人、老岳父從京滬撤退後一直跟他生活在一起。我們相識直到渡江進軍之前幾天,他經常到醫院來與我們閑聊。當時大後方貨幣貶值已很厲害,而薪餉的標準仍是北伐時期發放銀洋時的數額。中下級軍官僅靠薪餉是無法養家活口的。他的岳父患病忍著不吃藥,他的夫人替別人漿洗縫補,全家過著艱難的日子。開始尚有曾經被他救過性命的官長接濟他一點,後來有的調換了,外援沒有了,他只好把那枚勛章分為幾次賣掉度日。他從不向朋友伸手,也不搞歪門邪道。他也從不吹噓自己的功勞,每當有人當面說他如何有功時,他總是笑笑說,那只是過五關時的劉宗祥,不知將來還有沒有機會喲!當時他已四十多歲,身體是不太好了。

正當又在組織力量向老東坡進攻時,劉宗祥從下關的後方跑到前線,自告奮勇地參加敢死隊……[7]

21日拂曉,劉宗祥率領奮勇隊員30名進入攻擊準備位置,擬在我炮火射擊後再行攻擊。因自渡江以來,對每一據點之攻擊均先行攻擊準備射擊,再使步兵攻擊前進;如遭敵猛烈火力射擊,又往往用對壕作業,以行強攻。對古澤山攻擊,前兩日亦采用同一方式。

清晨,當預定炮兵準備射擊尚未開始,右翼榮1師正對文筆坡猛烈攻擊時,古澤山之敵即避于掩蔽部內,以待我炮火轟擊。此時,我奮勇隊出敵不意秘密接敵,一舉而沖入敵陣地,引導第260團加強第3連加入戰斗。敵50余名于反斜面陣地聞警倉惶進入陣地,向我反撲。卒因我軍動作迅速,以手榴彈發揮最高威力,將敵殲滅大半。激戰逾40分鐘,殘敵狼狽潰退,紛紛由山頂向山麓亂滾,復被我側防機關掃射,幾全部被殲,古澤山乃完全為我佔領,創造了奇襲戰斗之楷模。旋敵以猛烈炮火向該地射擊,致我清掃陣地部隊稍有損傷。是役,我傷亡官長7員,士兵104名。[4]

——據第71軍副軍長陳明仁日記︰“7時起床,即到陡岩子觀戰。因大霧看不見目標,停止甚久,9時許霧開。87師搜索兵(即奮勇隊——筆者注)已抵古澤山頂,敵尚未發覺,一頓手榴彈,即將敵擊退,古澤山完全佔領。殊為意料之外。如光用炮兵轟擊,恐不能如斯容易佔領之。”[5]

如果劉宗祥能活到戰後,恐怕再獲一枚“華冑”榮譽獎章也是有可能的, 也許他本人還有再度起用的可能,那麼他留在江東下關的妻子和岳父,日子就會好過一些了。但是,僅僅5天之後,這位奮勇隊長就在龍陵東門陣亡了,其死令人扼腕嘆息——

26日,第87師以奮勇隊加入第259團,于13時再度攻擊東卡。激戰至16時,我左翼佔領東南側高地,右翼佔領東卡外圍據點數處,隨即于佔領地區構築工事。

據第87師259團團部便衣隊長魏兆祥撰述︰

當日上午10時,我和劉宗祥率全隊官兵95人,由何家祠堂(疑為楊家祠堂)運動到日軍堡壘附近。在我軍重火力掩護下,我們勇猛地沖往敵陣堡壘,經過5個多鐘頭的血戰肉搏,至下午5時許,這場空前殘酷的拼戰才漸結束,日軍這個唯一堅固的堡壘終于被我佔領(應不確),但我隊官兵也幾乎傷亡殆盡。不料日軍不甘心潰敗,又于當晚7時左右發起猛烈反擊。這時我隊傷亡過重,團長命令暫編營來接替固守,我隊當晚便退下陣地到碗廠休整。

在退回團部的途中,奮勇隊長劉宗祥不幸踫到了敵人的地雷,雙腿被炸斷,送到戰地醫院時身亡。前任第3營營長呂聯民在退回團部途中也不幸中彈,子彈從脖子穿進未出,送至醫院也于當晚犧牲。我隨即被任命為奮勇隊隊長。此戰,我奮勇隊傷亡官兵共77人。[8]

——在滇西戰場,敵我兩軍極少使用地雷;僅見日軍在松山戰役中組織“挺身隊”,用磁性破甲雷對我火炮、汽車進行襲擊的記錄,但這種地雷數量極少,一般不用于步兵。一則偶然看到的日方記錄,讓筆者大致鎖定了造成劉宗祥犧牲的這枚地雷的來源。據日軍第113聯隊第3大隊機關槍中隊士兵藥師丸章撰述︰

在第二次被包圍的時候,我曾經去北門(亦即東門)取過鐵釘。甲山(西山坡)陣地下方是守備隊本部,隔著莊稼地不遠處就是一個部落,稱之為文學村(文筆村)。這地方對于想匍匐而上的敵人再合適不過了,對于我們來說卻是個莫大的隱患。我們在雜草和樹木中布下很多鐵釘,再將戰利品手榴彈後面的引線拉出綁在鐵釘上,盡可能多地布設在草叢中。這些機關,甚至在白天都辨別不清,更別說晚上了,只等中國士兵觸到它們一命嗚呼。我去北門就是為了找這些鐵釘。昭和18年(1943年)我曾幾次去過北門右側構築的碉堡,記得那里有報廢汽車的殘件和鐵屑。[9]

藥師丸章說的這個東門右側的碉堡,就是今天猶存的龍陵東卡堡壘。

龍陵東卡堡壘

(本文節選自余戈《1944︰龍陵會戰》,三聯書店2017年8月第一版)

[1] 《陸軍第87師滇西戰役戰斗詳報(續)》,據《保山地區史志文輯》抗日戰爭專輯之四,第96頁。

[2] “華冑”榮譽獎章系于抗戰爆發後設立,1938年2月2日奉令籌制1萬枚,系頒給在抗日戰役中軍官士兵或文職官吏及地方團隊奮勇殺敵足資矜式者,不分等級,襟綬有表。

[3] 《陸軍第71軍滇西攻勢作戰戰斗詳報》,據《保山地區史志文輯》抗日戰爭專輯之二,第189頁。

[4] 《陸軍第87師滇西戰役戰斗詳報(續)》,據《保山地區史志文輯》抗日戰爭專輯之四,第96頁。

[5] 陳明仁︰《陳明仁日記》(未刊日記)。

[6] 據第259團副團長王卓超、第259團團部便衣隊長魏兆祥回憶,劉宗祥時年38歲,湖南人。

[7] 楊合成︰《回憶滇西抗戰》,據《雲南文史資料選輯》第27輯,第171頁。

[8] 魏兆祥(撰稿)詹應澤、董國平(整理)︰《敢死隊隊長魏兆祥講述遠征軍第259團戰斗經過》,據《滇西抗戰第一槍》紀念滇西抗戰勝利60周年文史集,第45頁。

[9] 〔日〕藥師丸章︰《我的雲南、緬甸之戰》,第112頁。李國帆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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