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達作為評論家的意義及其他

來源︰光明日報作者︰梁鴻鷹責任編輯︰馬嘉隆
2018-04-18 11:26

雷達在3月的最後一天猝然離世,這位著名文學評論家從星空隕落,一時間引起巨大反響,是我們始料未及的。長期以來,評論家的勞動實際上並沒有受到足夠的重視,“評論”似乎只屬于評論家之外的別的人,而與評論家本人無緣。評論家天生就是評論別人的,評論家一般不應得到評論,這些似乎已經成為被普遍接受的鐵律和常態。雷達為各地無數位作家寫過評論,參加過無數次研討會,為無數位文學新人或文壇名家寫過序,在許多作家的成長過程中發揮過舉足輕重的作用,但評論界對他的評論的評論卻很吝嗇,只有他學生輩寫過少量文字,在北京也沒有為他舉辦過研討會。今年3月中旬,凝聚他一生心血的《雷達觀潮》出版,他打電話給我的時候仍然說︰出了就出了,現在看來簡直就沒有什麼反響。話說得很悲涼。而隨著雷達告別這個世界,一個文壇辛勤勞作身影的消失,一個獨特聲音的遠去,人們才感到一位偉大批評家辭世所造成的空白幾乎是難以彌補的。

作為一個卓有建樹的理論家和評論家,雷達以深刻的認識和極為宏闊的視野,開闢了當代文學研究的新境界。他提出的許多命題頗為獨到、一針見血,他查找文學現象背後的諸多原因,概括抽象出的一些結論,至今仍然不無啟發和引領的意義,為當代文學經典化開闢了巨大的可能。2014年,雷達應邀在《文藝報》開辦專欄“雷達觀潮”,以文學思潮、現象和問題為主要選題,一如既往地保持了他研判的深入與思想的敏銳,為我們樹立了典範。比如他提出,關懷人的問題先于關懷哪些人的問題,文學批評平庸言說的“過剩”與富于個性實效性評論的“不足”是大問題,以十年為單元的“代際劃分”有可能阻斷作者對生活本身的擁抱、體驗,文學與新聞的糾纏考驗著作家能否再造一個豐富而復雜的想象世界,文學遭遇影視“篩選”的同時也在反改造,有效而有價值的閱讀必須得到拯救等等。再比如,他的文學批評有強大的問題意識,他在一個時期里,緊緊圍繞文學創作的“癥候”,提出作家不可能脫離他身處其間的時代空氣,當代文學缺少生命寫作、靈魂寫作、孤獨寫作、獨創性寫作,作家亟須強化肯定和弘揚正面價值的能力,作家要擁有精神超越性和生活整體把握的能力,當代文學要把提升原創與遏制復制作為努力方向等等。開設“雷達觀潮”的時候,他已經過了古稀之年,健康也面臨著諸種問題,但依然要求自己“思想盡量不老化”,有鋒芒,不可炒冷飯、說套話,盡量提出一些新問題、真問題。在當代文壇普遍缺乏問題意識的時候,他觀潮目光如炬,行文沉穩有據,他的跋涉殊為不易,在今天看來猶有意義,不少提醒和警示,會隨著時間的推移日益彰顯其意義。

雷達文學評論的突出價值,我想,還在于他對當代文學整體存在的相伴相生相助意義,還在于他作為見證者、參與者、研究者、命名者構成的血脈關系。雷達的文學評論實踐與當代中國文學的發展緊密聯系在一起,他始終關心著文學的現實發展,從沒有脫離中國文壇現實的場域,自始至終參與了20世紀80年代以來中國文學的成長。他作為新時期文學的在場者,風雨兼程,不遺余力地發光發熱,以近半個世紀的時間長度,對當代文學實踐熱情參與,推動了當代文學的健康發展。陳忠實、莫言、王蒙、鐵凝、張賢亮、賈平凹、路遙、劉恆、劉震雲、張煒,還有更多的作家,都曾受到過他的指點,他為這些作家的成長、存在不停地鼓與呼,他甘當人梯和使者,他是不倦的觀潮者。雷達作為民族精神發現與重鑄的提倡者,是“新寫實”思潮的歸納評述者,是“現實主義沖擊波”“縮略時代”的命名者。2009年,他在《近三十年中國文學的審美精神》一文中提出,到那個時候為止的三十年當代文學的貫穿性主題,就是尋找人、發現人、肯定人,啟蒙、先鋒、世俗化、日常化是當代文學審美意識變化的關鍵詞。他的那些富于學理的分析與提醒,無不來自對當代文學的細致觀察,他是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歷史的美學的”觀點的實踐者,始終表現出對現實主義文學理論的執著堅守之情。

雷達的批評實踐在當今的意義,還在于他的品格風範的感召力。作為鮮活文學現場的守望者,雷達永遠是平易、親切的,他是活躍在文學現場有分量的長者,他使用的語言于樸實中有著自己的個性,但這種個性從來不曾用于構成對任何一個作家的殺伐與打擊,他從不濫用自己的評判力以樹立自己的權威。20多年前我曾與雷達在乒乓球台上交鋒,他以大我20多歲的年齡,幾個回合的抽殺就讓我難以招架,這與我印象中的雷達一致。他是永遠堅硬、倔強、穩固的,從來不服輸、不服老,他的最大個性是不放棄自己的立場與陣地。他也不因為自己受到尊重而動輒妄下斷語,或對成長中的作家隨便指手畫腳。雷達評論中散發出的真誠和善意是面向、屬于所有人的,而且他向來反對故弄玄虛、自我浮夸,堅持評論的鮮活性和與人為善的統一。他的評論以學理見長,但他的寫作從不掉書袋,不搞高頭講章。雷達的思想一點都不落伍,但從不跟在任何時髦理論與風頭的後面,只是注目那些變動不居的當代創作,靜觀審美觀念的潮起潮落,把每個作家的成長、進步作為自己的觀察對象,不倦地守護文學的生態。與雷達接觸久了,你會發現,他有著很強的平民情懷和人文精神。也許是由于他的成長頗多坎坷曲折,他對那些生活在外省、邊遠地區,于困苦中艱難探索的寫作者關懷備至。他出身平民,是一個深具平民眼光的人。他說自己的感覺永遠也好不起來,心緒總是沉甸甸的,懷疑自己是這個時代的“逸民”,不願受別人的追捧與注目。他從來就不肯與貴族化、精英化做派為伍,他曾經擔任一個作家村的“村長”,他靜靜地觀察著那些苦斗中的作家的成長,他願意做當代文學生態的一位平凡守護者。

雷達曾經援引法國作家蒙田的話來闡述自己心目中的好散文,說想要人們在散文中看見平凡、淳樸和天然的生活,無拘無束亦無造作。研讀他的評論,透過那些頗具風格、思想飽滿的文字,會被一位批評家睿智、寬厚與真誠的風範所感染。哪里有博大的人格,哪里就有真誠的創造。雷達以自己創造性的評論實踐昭示著我們,一個評論家的榮光,屬于當下文學的生長,亦當屬于文學永遠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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