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運河,在我們的精神血脈里奔涌不息

來源︰中華讀書報作者︰王莉責任編輯︰馬嘉隆
2019-07-12 15:51

《天下在河上︰中國運河史傳》,蔡桂林著,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9年4月第一版

公元前1122年,周王室長子太伯在無錫梅里率土著人掘起第一筐土,開啟中國運河時代。這是了不起的開啟,由大禹被動治水,走向了主動開鑿,書寫了中華民族重新安排河山,重新排列“人”在自然中的位置,開創屬于“人”的自然的嶄新紀元。之後,雲夢通渠、胥瀆、胥浦、百尺瀆、邗溝、荷水、鴻溝、鄭國渠、靈渠……運河,如焰火,在春秋戰國的天空中先後綻放。無疑,這時的大運河,是戰神的翅膀,伴隨著戰爭飛翔。它們裝滿王者的意志、王者的雄心,激蕩著王者的理想流向遠方。

司馬遷走遍了他那個時代所能夠抵達的地方。這樣的風塵萬里,奔騰在大地上的運河,不可能不進入他的視野。“《夏書》曰,禹抑洪水十三年,過家不入門”就成了《史記•河渠書》最恰當的起點,自然之“河”與人工之“渠”(運河)交織成紋理,在司馬遷的竹簡上肆意流淌。司馬遷對河渠不是作靜態的描述,而是滿懷熱情,濃墨重彩地描繪河道的疏浚、開鑿、治理之過程,闡述人們變水害為水利的偉大斗爭,“水”由此變得人文起來,激蕩起來,一路奔流,流成中華文明史的壯美篇章。

公元前90年的中國運河,屬于司馬遷。我們無能做任何補充。“後司馬遷”時代的中國運河,更壯闊,更磅礡,更多彩。從東漢的陽渠,到曹魏“十二河”,是春秋戰國的血脈,同時也流動著“史記”灌注的精神。即使處在苦難中,也不放棄流動、溝通、融合,沖刷苦難,凝聚統一的力量。

統一的力量凝聚起四方,大一統的隋王朝強勁誕生。這是一個需要大運河也誕生了大運河的時代。隋煬帝將此前中國的全部運河統統置于皇土之上仍嫌不足,再以王者的意志、偉力,不斷開鑿,用6年時間,挖掘出由海河流域到黃河流域的永濟渠,黃淮之間的通濟渠,淮河與長江之間的山陽瀆,京口至余杭之間的江南運河,將江淮地區、中原地區和河北平原緊密地聯系起來,也就是將中國南部財富之區、中部文化昌熾之區和華北戰略重地緊密地聯系在一起,形成了一個以洛陽為中心,西通關中盆地,北抵河北大地,南至太湖流域,全長5000里的龐大運河系統,將中國運河推向史無前例的輝煌高峰。

王者以統治者的名義實行的強權措施,往往客觀上推動著歷史的大步前進。文明是要付出代價的,有時,這樣的代價巨大到令現實中人倒吸一口冷氣。文明的分娩,伴隨的是淚水和血腥。隋煬帝的五千里長河,就有這樣的味道。

隋煬帝把大運河留給了大唐王朝。大唐氣象,由5000里大運河水氣凝結,激越浩蕩,雲蒸霞蔚。盛唐之盛,盛在運河;大唐之大,大在運河。站在盛唐中心的,不是帝王,不是貴妃,不是文武大臣,而是長安望春樓下自隋流來的大運河。

運河,經隋唐,穿過大宋,流進了少數民族建立的元朝。這個全國政權,最少保守思想,將國都牢牢地鉚定在黃河流域之外的燕山南麓。再以逆天的偉力,開山劈道,破崗襲隴,歷經36年,頑強的意志、百折不饒的精神終于化作了自大都直線通達杭州的偉大運河,將中國歷史運河的優秀傳統、中國歷史運河的厚重文化、中國歷史運河的精神魂魄,濃縮進1789公里的河流里,奔騰不息。

京杭大運河,比巴拿馬運河(81公里)、基爾運河(98公里)、蘇伊士運河(161公里)、萊茵河-多瑙河運河(171公里)、南運河(380公里)、伊利運河(581公里)全部加在一起還要長,比有“運河之王”之稱的土庫曼運河長400多公里。是世界運河之冠,無愧于名字中的這個“大”字。

京杭大運河流經北京、天津、河北、山東、江蘇、浙江四省二市,將在大地上生活了億萬年從不能牽手的長江、黃河、淮河、海河、錢塘江連接溝通了起來,五大水系的文化雲氣在這里際會融合。大運河,凝聚起日月精華、凝聚起天地靈氣、凝聚起東方文明,流進民族的心靈深處;大運河,峽谷影蜿蜒,潛形閱古今,以世間絕無僅有的肚量,從容瀟灑地吞吐五大水系,橫向流淌北方的大野、南國的沃土,縱向創造中華文明,雕刻中國人的性格,以一瀉五千里的豪邁,開啟中華民族奮袂而起的激情閘門

……

在自然界,我們不可能見到“十字”交叉的河流。水往低處流,一條河不可能穿過另一條河流淌。大運河與五大水系發生五次“十字”交叉,這是大運河在技術上的偉大之處。它是靠“閘”做到的。船閘調節了高高低低的水系。這是大運河與自然河流迥然不同的地方。這是大運河不同凡響之處。

京杭大運河是溝通華夏南北的大動脈,是一條集通航、灌溉、防洪、排澇于一身的偉大工程。它的開鑿成功,直接造就了中國古代社會交通的便利、經濟的繁榮、文化的昌盛。美國地理學家施堅雅在深入而縝密的研究基礎上完成的《中華帝國晚期的城市》一著中告訴我們︰與大運河有直接水系聯系的地區的發展水平明顯高于沒有水系聯系、支撐的地區。大運河流域再沒有閉塞僻壤,它以它極強的通氣性、滲透性和吸附性,澤被滋潤所有的田野、村莊、城鎮、市衢……凡水珠濺及的地方,一年一年涌動遼遠溫馨的波浪,田塍,炊煙,節日,五谷,漫漫水聲深處,希望靜靜升起,彌散自身光芒,將無聲的歲月敲響。

在自然歷史和人類歷史的進程中,在世界東方古老的華夏大地,惟有同屬人工工程的萬里長城勉強可以與大運河相比擬。如果說長城是中華民族挺立的脊梁,那麼,大運河則是奔涌在民族胸膛上的一脈血管;如果說長城是以魁梧的身驅阻擋外力入侵、保家衛國的父親,那麼,大運河則是有著水的柔情、勤勞質樸的母親;如果說長城是一個健美壯實的勇士,護佑著它的子民,那麼,大運河則是一位風姿綽約的少婦,用汨汨甘甜的乳汁,毫不吝嗇地喂養著懷中兒女。長城—運河,一剛一柔,一陰一陽,成為民族情感和智慧、韌性和意志的象征。

如果說築長城是為了設置難以逾越的障礙,是為了隔絕和封閉,可以說是積極防御,但基調是阻擋,大運河則全然不同,它的誕生是為了盡可能的溝通和交流,是為了最大限度的貫通和融合。無論開挖者有怎樣的初衷,一旦鑿成,它就再不受初掘者動機的支配和束縛,客觀上釋放著促進統一的威力,顯示著中華文化中積極進取、追求融合的寶貴品質。

有了大運河,就有了軍事的、政治的、經濟的、文化的載體,就有了大地的通經活絡。大運河是歷史贈給這片土地的一幕威武雄壯的活劇,上演著沿岸的千古傳奇。大運河在履行屬于自己的神聖使命的偉大歷程中,不斷演化,演化成了偌大的文化符號,演化成了一條精神的大河,每朵翻飛的浪花上,閃爍著敢為天下先的精神靈光;茂盛藤蔓,壯闊地鋪開的青枝綠葉間結滿人文景觀與自然景觀的累累碩果,泛動著誘人的光澤。

可以設想沒有長城的崇山峻嶺的樣子,但不能設想沒有與世作甘霖的大運河的土地是個什麼樣子。沿岸還會有這麼多的明星城鎮嗎?經濟還能這麼繁榮嗎?文化還能這麼多姿嗎?如果說長城是一曲曾經高亢嘹亮在峻嶺間的戰歌,那麼,大運河則是一首搖籃曲,一首傳唱不息、流播在大地上的民族史詩。

——這是蔡桂林的新著《天下在河上——大運河史記》帶給我們的。我們的心跳隨它一起伏。大運河,在我們的精神血脈里奔涌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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