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小城的絕地反擊

來源︰新華社作者︰何軍、李志浩責任編輯︰于雅倩
2019-12-07 11:56

大漠小城的絕地反擊

新華社記者何軍、李志浩

且末,塔克拉瑪干沙漠南緣的一小片綠洲,人口只有10萬的全國面積第二大縣,縣城與沙漠僅僅相隔一條車爾臣河。

20世紀末,沙臨且末城下。為了保衛家園,一群漢子挽起褲腿,過車爾臣河湍急的泥流,闖進沙漠,挖坑、種樹。不久,全縣老少數萬人浩浩蕩蕩來支援……

今天,地處南疆的且末以11.5萬畝的綠植,攔截了縣城東北流動欲襲的沙漠。蔚然成蔭的生態屏障,攔阻著沙漠南下,保衛著綠洲的生態,也以全新的方式改寫了人與沙漠的關系……

沙臨城下

“你是不是在水泥廠或煤礦干過?”幾年前,且末老干部吐爾孫•外力到東部大城市的醫院體檢時,醫生這樣問他。

听到這話,年近七旬的吐爾孫•外力哈哈大笑。他的皮膚毛孔堵塞,還患有氣管炎,卻從沒有在水泥廠或煤礦工作過。吐爾孫的回答很簡單,他只是在且末生活了68年。

不只是他自己,吐爾孫•外力身邊60歲以上的當地朋友,九成都受到氣管炎的折磨。

這一切,全因肆虐且末的風沙。

且末縣氣象局的數據顯示,20世紀90年代,全縣浮塵天氣190余天,沙塵日數達120天。而在沙塵日中,最為可怕的沙塵暴天氣佔到了六分之一。

吐爾孫•外力清晰記得,少年時有次他在外玩耍,遮天蔽日的沙塵暴忽然襲來,“一下子天就黑了,眼楮睜不開,只能用衣服把臉給蓋住,跪在地上等了半個多小時”。

類似的景象,在且末的歷史上並不少見。《北史•西域傳》記載︰“且末西北有流沙數百里……風之所至……若不防者,必至危斃。”

年逾古稀的阿吾拉•艾力木最知風沙的滋味,他的家就在緊鄰沙漠最邊沿的阿熱勒村。

“晴天很少,窗戶都不開,就這樣桌子上還天天都是沙子。”風沙一起,三五米之外即成盲區,阿吾拉•艾力木的驢車常跟其他驢車撞到一起。

世界第二大流動沙漠——塔克拉瑪干沙漠雄踞塔里木盆地的中心,是新疆主要的風沙策源地和國家重點防沙治沙區域,而盆地南緣更是土地沙化的重災區。

古絲綢之路的駝鈴聲,在盆地南緣回響了千百年。無數次襲擊過駝隊的風沙,長埋樓蘭、尼雅等城邦。唐僧玄奘在《大唐西域記》中這樣描寫從天竺東歸途經且末時的景象︰“城郭巋然,人煙斷絕。”因為風沙侵襲經年,且末的古城已兩次被掩埋,如今難再找尋。

“如果不是車爾臣河的屏障,現在的且末綠洲肯定也不存在了”,老干部吐爾孫•外力分管過全縣農業工作多年。他說,多虧車爾臣河的奔流,且末縣城才得以在河的西岸長存。

大膽的決策

2000年6月,電工佟戈雁騎著自行車從縣城來到了車爾臣河邊。因為近處沒有橋,他將自行車鎖在了河的西岸,挽起褲腿,拎起鞋,過了含沙量很高的河流。

這條僅僅沒過膝蓋的河,是塔里木盆地東南緣唯一一條水量較大的河流,從西南流向東北,滋養了且末綠洲,也維系了下游荒漠帶的綠色植被。千百年來,車爾臣河與塔里木河一道維持著塔克拉瑪干沙漠東部“綠色長廊”的生機,攔截著沙漠外擴的腳步。

爬上高踞河東的沙丘,眼前的景象讓他驚訝,連綿的沙丘,一眼難望盡頭。風沙之中,屈指可數的幾個人戴著風鏡,有的在給剛剛栽下的樹苗澆水,身後的同伴肩扛輸水管一步步隨之挪動。

初來只走了一圈,佟戈雁的眼楮、鼻子、嘴巴里都有了沙子。30歲出頭的他張口就問︰“你們這樣干,能堅持下去嗎?”

“那咋樣子?不堅持還能咋樣?”回答佟戈雁的是這樣的聲音。

強風勁吹沙丘,沙包距城不足2公里。車爾臣河這道最後的生態屏障,歷史上因為泥沙堵塞,已有三次改道了。風沙恐怖,家園何以保衛?

1997年,縣委、縣政府結合中國科學院專家的意見,要從沙漠嘴里搶下河東這塊地,構築一道大型風沙防線保衛縣城。

且末決定,啟動河東生態防沙治沙工程。第二年,且末縣防風治沙工作站成立。

時任縣林業局副局長的鐵書堂回憶,這項決策意味著且末人要闖進沙漠,用綠色植被鎖住為所欲為的沙漠。而在當時,這是非常大膽的舉措。

“那時候,我們主要考慮的還是吃飽的問題,依托國家三北防護林工程在做農田林網和大型基干林的建設,從來沒想過到沙漠里去造林。”鐵書堂說。

因為在治沙站工作的舅舅反復勸說,佟戈雁留了下來,做起了電工,心中卻是百般不願,“沒有人喜歡這種荒涼的沙漠”。

最初,治沙站連10人都沒有,更沒有人懂得治沙。

1998年,治沙站挖了條溝,用車爾臣河引來的水沖平了300畝的沙包,開出了一塊試驗地,試著種下了胡楊、紅柳和沙棗。

沒有人確切地知道,試驗田的未來將會怎樣。

鎖沙救城

一個人面對幼苗和大漠時,佟戈雁常常感到絕望。就這麼幾個人、幾把坎土曼(新疆特色農具),怎麼抗擊流沙瀚海?

要治沙,僅靠站里的幾個人遠遠不夠。巨大的投入,靠一個邊遠小縣的財力,也注定困難重重。

缺人,缺錢,但且末不缺鎖沙救城的膽魄和決心。

住在沙漠最邊沿的老人阿吾拉•艾力木,一生都在與沙漠對抗。最初,他所在的阿熱勒村,治沙就是人工挖沙,是為了保證水渠不被泥沙堵塞。

到20世紀60年代,流沙入侵了村莊,住在村頭幾戶人家的院牆眼看要被吞沒,一種空前的危機感在全鄉彌漫。

70年代,村里開始大規模組織村民種樹。阿吾拉•艾力木記得,人們想出了這樣一個“土辦法”︰在每棵樹苗的底部都插上羊骨頭。

缺少有效的組織,缺少科學的引導,也缺少合理的管護,更忙著解決吃飽問題,那時的治沙成效有限,樹木成活率不高。

1998年起,且末縣委、縣政府吸取過往治沙嘗試的經驗,開始了有力的組織和科學的介入。

當年春天,在全縣統一組織下,數萬名且末干部群眾過河水,進到沙漠里。10萬人的小縣,每年上陣植樹的達到了二三萬人。這樣規模的全民參與,到如今20余年從未間斷。

有效的動員和組織,讓全縣人都成了治沙站的強力後援。慢慢地,佟戈雁也開始習慣沙漠的遼闊,漸漸不覺得孤單。

沙漠植樹終究不易。“在沙漠里種活一棵樹,比養一個孩子還難。”曾獲全國三八紅旗手稱號的治沙工帕提古麗•亞森這樣感慨,但凡哪幾天氣溫連著高了,大風就一定席卷,一下將樹苗連根拔起。

好在2002年,治沙站發明了一個低成本的“土辦法”,給樹苗的根部插上一把蘆葦。而這一次的“土辦法”管用多了,樹苗成活率從50%提高到了70%。

300畝試驗林奇跡般在黃沙中扎下了根。

更辛苦的隨之而來。造林面積在一年年增加,不斷向沙漠更深處拓展,這就必須先修路、通電、打井、鋪設滴灌帶。而這一切都要在如山的沙丘中進行。

從1998年到今年,且末縣在這片城東的沙漠中修建了96.8公里的道路,其中柏油路43.4.公里,架設了73.4公里的高壓線,建設電井82座,治沙站的在編人員達到了57人。

從最初的300畝,到了現在的11.5萬畝,城東治沙造林的面積翻了383倍。以梭梭、胡楊、紅柳為主的植被密織成網,拉起了一道長約23.5公里、寬7.5公里的“綠色長城”。

且末縣城,救下來了。

新人沙關系

曾經一門心思想走的佟戈雁,幾年前在可以調離時卻放棄了。他說自己已是五旬“老漢”,離不開沙漠的空曠和浩瀚。

被林帶鎖住的沙漠,不知不覺也成了帕提古麗•亞森最愛的地方。她喜歡一個人走一走,把心里的話講給大漠,這其中就有她因忙于治沙而對家庭的虧欠……

因為投錢參與且末治沙,湖南人劉知林被許多人稱為“勺子(西北話︰傻瓜)”。

身邊沒人能夠理解,一個好好的個體商人怎麼突然就在偏遠的且末,承包了一大片沙漠,還種上了樹苗。

妻子要跟他離婚,兩人辛苦打拼幾十年近千萬元積蓄,像水一樣全被他“注”進了沙漠。

父母氣得直跺腳︰“你把錢都扔到大海里面了!”

女兒抱怨,為什麼要從烏魯木齊搬家到這樣的小地方?學習成績一度直線下滑。

2004年,劉知林從夫妻倆經商多年的烏魯木齊獨身來到且末,流轉土地種起了棉花。但猛烈的風沙,常常一夜間卷走全部的地膜和幼苗。

2009年,且末縣在中國科學院新疆生態與地理研究所的技術支持下,開始在河東治沙基地種植梭梭和大芸。寄生在梭梭根部生長的大芸,不影響梭梭的生長,還具有極高的藥用價值,有望讓沙漠產出經濟價值。

經過多番考察的劉知林,發現了這一蘊藏在沙漠中的商機。2009年,他在河東治沙基地承包了一塊沙漠,開始試種。

另一位“勺子”蔡振峰也是如此,向沙漠累計“砸”了幾千萬元,迎接他的是同樣的孤立無援。

但是,兩個“勺子”都沒有放棄。

如今,打開衛星地圖,可以看到治沙基地北部有一大塊齊整的林帶和農田。驅車進入,滿目是挺拔的喬木、灌木,莊稼、牛羊遍布,讓人不敢相信這是蔡振峰幾年前承包的沙漠。

“一公斤鮮大芸市場價14元左右,每畝地的產值能達到2000多元。”如今,劉知林成功“翻身”,一年來自沙漠的收入超過300萬元。

被沙漠改寫人生的還有徐寧。2013年到且末投資做國道旁綠化項目的他,為且末建成了一條長37公里、寬200米左右、面積達2萬多畝的國道防護林。幾年前,在防護林的基礎上,他開始試種肉蓯蓉。

每年沙漠植物的管護和肉蓯蓉的采摘,要雇工150到200人,貧困戶是徐寧優先考慮的對象。英吾斯塘鄉65歲的村民吐爾地•肉孜,最近就在挖掘肉蓯蓉,工作十多天可以賺到3000多元。

在連綿不絕的黃沙面前,且末縣成功將治沙與致富相結合,引入社會資本參與治沙,采用“誰治理、誰受益”的政策鼓勵科技入股和企業投入。

在徐寧和兩個“勺子”的示範帶動下,且末縣已吸引了10家企業、3戶個體參與防沙治沙生態建設工程,完成生態治沙面積37707畝。一條生態與經濟同步發展的新路逐漸清晰。

得益于河東生態防沙治沙工程的有力屏障,21年來,且末縣的生態環境和人居環境得到了明顯改善。沙塵日數從1998年的120天減少到了2018年的68天,沙塵暴降到13天。

曾經岌岌可危的沙海“扁舟”,正成為秀美的綠洲,一部天邊小城的戰沙傳奇仍在書寫……

(新華社烏魯木齊12月7日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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