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文學三大關鍵詞︰英雄?故鄉?女人

來源︰解放軍報作者︰李西岳責任編輯︰王春艷
2016-09-07 15:58

戰爭文學的三個關鍵詞

■李西岳

巴爾扎克說,小說被認為是一個民族的秘史。而小說家則承載著講述民族秘史、塑造民族英雄形象的崇高使命。戰爭是產生英雄的土壤,是造就英雄的機遇,應該說,戰爭中的英雄形象更具民族精神魂魄和獨特典型意義。

若干年來,隨著人們對“高大全”式英雄的摒棄,文學作品中出現了既具有英雄特質、人性光輝,又具有某些規律的英雄形象,比如《紅高粱》中的余佔鰲是一個充滿了原始野性而又不屈不撓的英雄,他冒險殺死劫匪,用人肉炸彈去襲擊青沙口的日軍,目的是為了保護自己心愛的女人和故鄉那片一望無際的高粱地。《白鹿原》中的黑娃是一個既有叛逆行為而又革命不徹底的英雄,他為了愛情與田小娥私奔,因為田小娥名聲不好不能入祖宗祠堂,他毅然逃離家鄉投身革命,大革命失敗後,他又回到故鄉修身救贖。最復雜的英雄形象當屬《靜靜的頓河》里的主人公葛里高利,個人生活中,他兩次回到妻子身邊,三次投入情人懷抱;革命生涯中,他兩次參加紅軍,三次加入白軍,窮途末路之際,他把武器丟進頓河的冰水之中,回到家破人亡的故鄉。從以上幾個具有典型意義的英雄形象中得出這樣一個結論,英雄與故鄉與女人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

我寫過兩部戰爭題材的長篇小說,一部是《百草山》,一部是《血地》。在這兩部小說中,我有意或無意觸及了英雄與故鄉與女人的聯系。《百草山》的主人公賀金柱是一個既有傳奇色彩又有道德缺陷的英雄,抗日戰爭中,他用9匹戰馬逼退了日軍的一個小隊;解放戰爭中,他用兵不厭詐的手段,一個人俘虜了國民黨軍一個團;抗美援朝戰爭中,他指揮一個加強連全殲了美軍一個加強連,由此,他被授予一級人民英雄。然而,部隊進城後,當了團長的他毅然拋棄家鄉的前妻,娶了年輕漂亮的大學生,這一舉動使他的命運一下子涂上了悲劇色彩︰他的父親因之自縊,弟弟因之打了一輩子的光棍兒,前妻至死不接受他的贖罪,女兒死活不叫他一聲爹。他也尊崇那句話,一個軍人,要麼戰死在沙場,要麼就回到故鄉。然而,當他回到家鄉,每個人都像躲瘟疫一樣地躲著他,他跪在百草山前懺悔,圍觀他的是幾個看熱鬧的孩子……《血地》中的主人公李長生因躲避追殺參加了紅軍,5年後,當了團長的他奉命回到家鄉組織抗日隊伍,然而,家里卻發生了讓他尷尬的變故︰家里人听到了他犧牲的消息,由母親做主把他的妻子香梅許配給了弟弟李長在,他與香梅恩愛有加,年輕漂亮的大學生吳桂蘭向他示愛,他因走不出香梅的影子而優柔寡斷,弟弟因為猜忌他與香梅舊情復發而郁悶甚至暴躁,香梅因夾在親兄弟之間左右為難,隨著時間的推移,當他終于走出香梅的影子去接受吳桂蘭的愛時,吳桂蘭卻犧牲了……日軍“五一”大掃蕩,李長生被迫率主力部隊撤離家鄉。等他回來,美麗的家鄉變成了屠宰場,他的母親、佷子和村里的幾百人全部被日軍殺害,村里像墳墓一樣靜得人……

戰爭會讓無數軍人變成各種類型的英雄,作家當然要表現無數英雄的“這一個”。為什麼英雄與故鄉與女人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和糾纏,因為故鄉是英雄的精神家園與心靈濕地,因為女人是英雄靈魂與生命的黏合劑,她能使英雄釋放出別樣的浪漫激情,並閃耀出特有的人性光輝。《百草山》中的賀金柱15歲離開家鄉參加了新四軍,他從一個士兵一路晉升為軍長,和平年代進了城,換了城市老婆,盡管他拋棄農村前妻讓他與家鄉有了隔膜,但家鄉畢竟是生他養他的地方,那里有他的爹娘,有他的一雙兒女,有他情感的寄托和心靈的牽掛。他听到爹為他離婚而上吊自殺的消息後,新婚之夜不能盡丈夫的義務,第二天,給新娘子留下紙條,跑回老家,星夜跪在爹的墳上失聲痛哭,他把隨身帶的食品衣物放到自家門口,天沒亮便急匆匆趕回部隊。自拋棄前妻,他對故鄉既想又怕,既躲又盼,既熱愛又疏離,這種糾結讓他寢食難安。對于女人,賀金柱作為常人也表現出了英雄難過美人關。前妻魏淑蘭有文化有相貌,在老家也是很拿得出手的女人,而與南方水鄉養大的正值妙齡的大學生張敏相比,畢竟還是遜色幾分,賀金柱經不住張敏美貌與青春的誘惑,但內心也矛盾重重︰如果天下的女人俊丑都差不多,男人們就沒那麼多後悔的事了,活得就不那麼鬧騰了。柳青說,人生的路很漫長,但緊要處常常只有幾步。賀金柱在緊要處走了令他一生都無法挽回的一步,之後,便沒好日子過了,他利用職權讓家鄉的女兒出來當兵,女兒竟拒絕,當了兵的兒子也與他若即若離,魏淑蘭得腦溢血來省城做手術,他想將其接回家照顧,不僅受到了張敏的阻攔,也遭到了魏淑蘭的拒絕,就是這樣,他想盡力減輕自己的負疚,就是得不到任何機會,這種負疚的折磨變本加厲,伴隨了他一輩子。女人,徹底改變了英雄的人生際遇與命運色彩。如果說《百草山》還值得一看的話,我覺得賀金柱在婚姻與愛情上的選擇算是比較重要的一筆,但現在回過頭來看看,盡管我格外用心想塑造英雄中的“這一個”,但仍留下諸多遺憾,最大的遺憾是,之前,我沒有認真解讀《靜靜的頓河》。所以,在闡釋英雄與故鄉與女人的糾葛中,留下簡單與膚淺的印記。

《靜靜的頓河》里的葛里高利是一個復合型的英雄,參加革命,他以忘我的精神和瘋狂的冒險英勇殺敵,義無反顧,獲得了數枚十字勛章,然而,他又在紅軍和白軍隊伍里左右搖擺,最後由散兵游勇淪落為匪幫。在十月革命與國內戰爭的嚴酷斗爭中,葛里高利站在十字路口,動搖于革命與反革命之間,他的反反復復,搖擺不定,說明一個中農哥薩克不可能不經過痛苦的過程而獲得無產階級的明確的政治觀念。葛里高利熱愛家鄉,向往自由淳樸的生活,他的理想就是回到頓河的懷抱。在反反復復的戰斗生活中,他總忘不了頓河那片熱土,最終,他把武器扔進頓河,是為了讓自己的家鄉永遠告別武器,告別戰爭。葛里高利與女人的瓜葛更為復雜,他在愛人與情人之間搖擺不定,在愛情與婚姻中間來回選擇,最終導致了婚姻與愛情的雙雙毀滅。這就是既勇敢善良而又粗魯殘暴的葛里高利,這就是既激情如火又優柔寡斷的葛里高利。魯迅說,悲劇是把有價值的東西撕毀給人看。從葛里高利身上我們看到了一個具有強烈的正義品性、不俗的人格力量和獨特審美價值的理想主義英雄形象。這樣的英雄形象注入了一個民族秘史的血脈,也喚起了民族精神與靈魂的重鑄。

與葛里高利這樣復合型的英雄形象相比較,我認為,我們的差距不是在技術層面,而是在觀念層面、思想層面和精神層面。缺少直面人生的勇氣,缺少深刻的思想透視,缺少應有的精神深度,是我們不可回避的短板。蘇聯的十月革命、國內戰爭、衛國戰爭都在文學作品中留下了獨特的英雄形象,而我們現代史上的北伐戰爭、抗日戰爭、解放戰爭、抗美援朝戰爭,同樣驚天動地,波瀾壯闊,同樣可以誕生出與之相匹配的英雄形象。

(《解放軍報》2016年09月03日 0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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