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中士,“遺書”寫得這麼從容也是沒誰了

來源︰中國軍網綜合作者︰孫鵬飛責任編輯︰康哲
2017-06-19 04:39

“航海長,你說有沒有可能?”“回不來了?”艾迪是第六年兵,中士,不急不躁,寫起“遺書”倒也從容。究竟發生了什麼?請關注今日出版的《解放軍報》——

整裝待發。韓林 攝(資料圖)

潛航

■孫鵬飛

燈光昏暗,艇體晃動,汽笛聲混合著機械運轉的嘈雜聲,還有刺耳的聲吶嘀嘀聲。紙上只寫了“遺書”兩個字,我扔下筆,從逼仄的鋪位上站起來。

“航海長,我抄下你的。”艾迪哼著歌探頭過來,發現就一個標題。“告訴我爸立功的時候到了,讓他等著接大紅的喜報。”他持筆伏到鋪位上。“順便把你微信QQ、‘王者榮耀’賬號都寫上,讓你爸通知一下你的好友。”“航海長,你說有沒有可能?”“回不來了?”我收了笑,從早上開始我這心里直打鼓。領導說這次任務和以往歷次都不同,然而單從這一句我什麼都無法判斷。

艾迪是第六年兵,中士。在別的單位中士都可以當班長了,在這里還算新兵一個。我和艾迪是老鄉,可是我們平時插科打諢,沒少拿他開涮。他從來不急,“遺書”倒也寫得從容。反而嘲笑過他的老兵,寫字時手抖個不停。邊吼著《血染的風采》邊寫。

從艇上下來已是黃昏,吃過晚飯,單位開始安排已婚戰士輪流回家住宿。艾迪跑來告訴我,說我的“老窩”讓軍務參謀端了。我閑暇時在單位的會議室寫小說,用的是自己的筆記本電腦。電腦未經登記和保密審查,軍務參謀拿走了,說是周一要交班通報。

在鐵皮罐頭里看不到月光,可是我們確實在月光下。戰斗警報聲、潛艇耐壓艇體在巨大的水壓下發出的“嘎嘎”爆響聲、一排新兵的腳步聲、管道裂開水汽噴射聲……空間狹窄僅供一個戰士進出,昏倒了,拖出來,再進去一個。大海裹挾,潮汐聲。探照燈把一束光打在眼皮上,踫撞聲。我坐起來。

趙倩打開了台燈,問我是不是做噩夢了。“幾點了?”我抓起床頭櫃上的水杯,仰脖灌下去。“我回來的時候,看見你趴在書桌上睡著了。”她邊脫衣服邊說︰“跟你說了今天加班,不用等我。”“我太累了。”我拿開趙倩的手,她再一次抱著我。我還有些渴。又想起那次從昏迷中醒來,全身裹著紗布,呻吟著要喝水。那是第一次見趙倩。趙倩說我是重度燙傷,不能喝水。她說,我幫你潤潤嘴唇吧,她用棉棒沾著水擦擦我嘴角。

“我有個好消息告訴你。”“升職了?”她有些不高興,把驗孕單扔給我。關了台燈坐了一會兒,在黑暗中說︰“你要當爸爸了。”我沒反應過來,下了床,光著腳在屋里走了個來回。“我要當爸爸了!”“大半夜的,小點聲。”我輕巧地將耳朵貼到她肚子上。“才一個多月你能听見啥,傻樣。以後可要多陪陪我了。”她每天排夜班,臉上生了些小雀斑。每次睡前卸妝,都會不開心一陣子。我看她日漸憔悴,連最基本的陪伴都沒能做到。“每次你出海,音信全無,我在家里……”“我想了一整天要不要轉業。”“我不是拖你後腿。”不是拖後腿,我沒法一下子和趙倩說清楚。明天趙倩還要早起,我要她早點睡,並且交代了注意日後的飲食。我關了門窗,到陽台上吸煙。遠處幾顆星星閃個不停,月亮穿過黑雲,滿血復活。

我九年級第一篇小說發表,是在一個省級刊物。我連跑帶顛拿給出海回來的爸爸看。他騎單車接我,我摟著他的腰想告訴他,我要當作家了。我和爸爸親密時間少,唯一親密動作就是在單車上。爸爸覺得我身子單薄,直搖頭。“身架子跟個小姑娘似的,這怎麼行?”我不搭腔,他又說多吃飯多鍛煉,不然你的體格架不住。我問他什麼架不住,他說一拳就能把你打倒。他覺得我十六歲了還這麼弱,我爺爺十六歲就跟著隊伍長征了。那天一直到回家,我跟他吵個不停。讓他試試打倒我。他舉著拳頭真要驗證,媽媽攔住了。“我教孩子,你少管?”爸爸急了。“你管?”我媽媽伸手在我腳上、頭上比劃著︰“你一年見一次孩子,都是一節一節長個子,你說神奇吧?”我爸爸一句話不說。比起我其他方面的發展,他更看重我的體型。他是軍人,最講究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打仗是體力活,科研是體力活,教育是體力活,好像干什麼都是體力活兒。

我當真病了。因為愛吃糖,滿嘴的蛀牙。後來蛀牙沒拔,嚴重到半邊臉腫了起來。住了半個月的院。我媽媽請求支援,他風風火火趕了來,見面就埋怨我不愛吃肉,不壯,還把牙齒折騰壞了。他當真嫌我們拖他的後腿。單位在接收新的武器裝備,本來他要去港口培訓的。因為我的牙齒耽誤了。我媽媽問他孩子躺了半個月了,不能說點好听的?他說牙齒壞了當不了海軍,我媽媽賭氣說那就不當。我含著淚吼,我不當。

隔天要回單位,我起了個大早,寫了轉業申請,又給妻子做好了早飯,天色尚青。最後整理了一遍書房。放下這本書又拿起那本書,每本都愛看,都是一次心靈上的遠航。就這麼猶豫著到了單位,幾次抬手也沒敲響政委的房門。政委和我爸爸是老戰友,剛畢業分配下來時,我犯愁見政委,每次路過他辦公室都怕他跳出來罵我。我爸爸跟他說,我連他手底下的新兵都不如,我哼了一鼻子。爸爸這個角色確實難演,可是我比你演得好,走著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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