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中國語言講好中國故事

來源︰人民日報作者︰羅中立責任編輯︰張穎姝
2018-09-09 08:38

用中國語言講好中國故事(逐夢40年)

《春蠶》

《村口》

《家鄉璧山縣》

《父親》

改革開放,春盈四海,潮涌東方。奮進中的中國,40年--力同心,40年砥礪前行。

為紀念改革開放40周年,人民日報社文藝部特推出“逐夢40年”欄目,回眸40年間的中國文化發展和文藝盛事。其中,美術副刊將尋訪美術領域的逐夢人,與讀者一起聆听他們與時代同行的足音,見證歷史,啟迪未來,助力逐夢新程。

——編 者

中國剛剛改革開放的那段歲月,是我人生中最難忘、最激情澎湃的時光。校園里洋溢著積極學習的氛圍、思想解放的潮流、自由開放的風氣,以及對未來的無限憧憬。每個人的想法都可以得到充分表達。每個人都覺得明天有很多的夢可以去追、去實現、去努力。重返校園的我們,格外珍惜時間,大家都你追我趕式地畫畫,再也不用遮遮掩掩。每天晚上宿舍熄燈時,同學們就會拿出準備好的蠟燭、油燈、馬燈等,在宿舍燃起星星點點的光,直到凌晨才逐漸熄滅。40年後的今天,我依然懷念人生理想起步階段那種激情燃燒的感覺。

那時候,只有一個國家級的美術展覽——全國美術作品展覽。籌備第二屆全國青年美展的消息發布後,同學們都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為了避免題材撞車,我將目光鎖定曾經插隊的大巴山。農民是中國最大的社會群體。那麼又該如何表現呢?改革開放讓我們得以了解世界各國的藝術觀念和繪畫技巧。動筆前,我偶然從一本雜志上接觸到西方照相寫實主義。當時我的心“怦”地跳了一下,我意識到︰《父親》就該這樣畫才對!照相寫實主義對細節的追求,讓每一道皺紋、每一顆汗珠、每一根胡須都真實而震撼,它們共同組成了《父親》背後的歷史感,並使其突破了當時中國美術的寫實概念。這個紀念碑式的中國農民典型形象,深深打動了中國人的心。1980年12月,油畫《父親》參加第二屆全國青年美展,並于次年1月獲得一等獎。是改革開放改變了我的命運︰我不但趕上了恢復高考第一年入學考試的末班車,考上四川美術學院,改革開放之後第一次舉辦的全國青年美展,又讓還是大學生的我一舉成名。

今天,從技術層面來講,其實很多人都能畫出這樣一張畫。但那時,開放的時代造就了《父親》,《父親》也代表了開放的時代。所以,從這個角度而言,這件作品其實是觀念性的。它是一個標志,是中國重要歷史轉折節點上的代表,代表著國家從一個時代走向另一個時代。我很幸運能趕上這樣一個開放的時代。感謝這個時代!

1983年底,作為改革開放後第一批公派出國的留學生,我前往比利時安特衛普皇家美術學院學習美術。走出國門,我看到了世界。幾乎沒有合適的詞語,能夠表達那種大量涌入的信息帶給心靈的震撼和沖擊。帶著對世界的好奇,我不停地學習、讀畫並做筆記。剛出國時,有人問我在國外留學是錢重要還是英語重要,我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信。我用了半年時間,來克服自己在藝術上的自卑。

兩年後,我回到祖國。坐在返程的火車上與其他歸國留學生聊天時,我清楚地感受到每個人都心懷憧憬,都帶著要大干一場、一顯身手的決心。當時我就預感到,這股留學生歸國潮必將迅速改變中國,促進各行各業發展,推動國家實現巨大飛躍。因為,每一個歸來的人都帶回了大量在國外學到的先進理念、技術甚至書籍、設備。我個人不僅眼楮亮了,藝術理想也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明確,知道了自己要怎樣去畫畫,要畫什麼樣的畫。油畫是一個外來畫種,如何從學習、模仿真正轉向本土化、當代性探索,自此成為我一直思考的問題。在留學過程中,我逐漸明白,作為一名中國油畫家,盲目學習是不可行的,在藝術的世界里,不能再試圖用英語講中國故事,而要在汲取精華後回到本土,用中國人自己的邏輯和語言方式,在畫布上講好中國故事。

回國以後,從《故鄉組畫》到《重讀美術史》,在一個個系列創作中,我一直在反復思考自己的油畫藝術的文化身份,努力推進油畫本土化的進程,表達根植于中國文化的審美。在《重讀美術史》這組作品中,我用自己的繪畫語言,重新詮釋中西方美術史上的名作,並以此來進一步闡述對中國當代美術發展方向的思考,即當中國油畫受到西方藝術啟蒙並完成學習、模仿階段之後,應如何立足于本民族文化傳統,回歸到熟悉的題材,重構精神原鄉,探求中國繪畫的當代面貌。簡而言之,就是實現藝術創作的“中國精神”和“當代語言”,而不僅僅是在西方當代藝術的內核上披件中式外衣。在創作中,我融入了許多從民間汲取的創作元素,比如剪紙、蠟染、木刻等。通過這些民間藝術和原始造型藝術,我找到了重讀歷史的語言,也認識到只有真正構建起具有中國精神、中國氣派的當代繪畫系統,在與西方交流合作時,才能擁有平等的一席之地。

改革開放,也推動了中國高等教育的跨越式發展。上世紀90年代末,因為省市分家,四川美術學院一度落入低谷。我這個曾經不想擔任行政職務,也勸前院長葉毓山先生不要在行政事務中耗盡心血的普通老師,成為四川美術學院歷史上任職時間最長的院長。在17年的高校美術教育工作中,我將自己的美育理念、創作思考融入其中。我特別感謝葉毓山先生,他不但是一名優秀的藝術家,還是一名開明的美術教育家。正是因為他開放的辦學理念,四川美術學院在改革開放初期才涌現出那麼多載入新中國美術史的優秀作品。所以我常說,建設學校就像打造酒窖一樣,窖好才會有好酒。在建造四川美術學院虎溪校區時,我帶領設計團隊將藝術創作的“中國主張”融入到“重回土地”的生態文明理念之中。傳統鄉土文化和中國民間藝術成為校園營建的靈感之源。團隊努力在原有鄉村土地上就地取材、因地制宜,保存原始的地域、生態、文化特色。在校區建設中,學校沒有鏟一個山頭,而是保留了原有地形、地貌,並且允許原住民在世代生活的環境中繼續從事農業勞作,與師生共享發展成果。我們希望在尊重自然、尊重環境、尊重人的基礎上,營造良好的藝術教育氛圍,從而使師生能夠浸潤在自由開放又獨具中國傳統審美意蘊的環境中,創作出更好的藝術作品。這也是對改革開放以來,高速城市化進程的一種回應。鄉土式的校園,反而讓人在工業化城市中產生了一種自然的親切感。2013年,四川美術學院虎溪校區作為亞洲地區唯一代表,榮獲首屆國際公共藝術獎,無疑是各界對四川美院辦學理念的一種認可。

40年來,中國思想解放,經濟騰飛,文化自信,為中國當代藝術發展奠定了良好基礎。在美術領域,現已形成擁有全國美展、全國青年美展、北京國際美術雙年展三大品牌多元開放的展覽格局。油畫由崇尚具象寫實發展到藝術面貌更加豐富多彩,我自己也在以雕塑等形式嘗試全新的實驗性創作。如今,中國美術國際交流頻繁。在國際藝壇,中國美術家成為被同行所羨慕的一個創作群體。全球化語境下,如何處理好“本土”與“外來”的關系,如何更好地推動外來藝術的民族化發展,如何讓中國藝術家在世界舞台綻放光芒,成為新時代藝術家著重思考的問題。我想,關鍵還是要腳踏實地,回到本土文化,立足中國現實,認清文化身份,保護文化遺產,堅定文化自信,才能熔鑄中國氣派,塑立中國當代美術的主體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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