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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憶1960年,雷鋒初到軍營

來源︰解放軍文藝 作者︰胡世宗 發布︰2019-03-07 09:27: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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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1月8日這一天,下午3點30分。運載新兵的軍用列車緩緩開進工兵十團所在地的營口站。

工程兵十團官兵,在團首長帶領下,提前排列整齊的隊伍等候在車站的月台上。車一進站,月台上的鑼鼓就響成一片,“熱烈歡迎新戰友”的口號聲此起彼伏。

新戰友們排著隊過來了。一個個新兵,掩不住喜悅、激動和生分。雷鋒拎著他的紅皮箱和包裹走在隊伍里。靳悟先營長把他單獨叫出列,帶到團政委韓萬金和團長吳海山面前。靳營長向韓萬金和吳海山敬了個禮,韓萬金還禮後說︰“老靳,你辛苦了!”靳營長回頭指著雷鋒向團首長匯報︰“我說的那個特殊兵就是他,在車上已經被大家推選為新兵代表了。”

韓萬金和吳海山以欣喜的心情打量著雷鋒,個子明顯比別人矮,小號軍裝穿在他身上,還顯肥大,特別是他拎著的紅皮箱,還有他帽子底下露出的“劉海兒”,特點鮮明,稚氣而又可愛。韓萬金望著站在他面前的雷鋒,問︰“你叫什麼名字?”

雷鋒放下紅皮箱,敬了個禮︰“報告首長,我叫雷鋒!”雷鋒的湖南話,加上人聲嘈雜,沒讓韓萬金听得很清楚,他又問了一遍︰“叫什麼?”雷鋒大聲地回答︰“雷鋒,打雷的雷,沖鋒的鋒!”韓萬金這回听清了,很滿意這個新兵的回答。吳海山對雷鋒說︰“好!你的名字好響亮啊!”靳悟先向首長匯報了,就是這個雷鋒一會兒要代表新兵在歡迎大會上發言。韓萬金對雷鋒說︰“一會兒開大會,你得代表新兵講話,有準備嗎?”雷鋒響亮地回答︰“首長有準備!”雷鋒由于激動,把“首長”和“有準備”連在一起說了。韓萬金由于喜歡,竟和這個新兵開起玩笑︰“首長當然有準備,我問你是不是有準備?”雷鋒漲紅著臉,一本正經地回答︰“報告首長,新兵雷鋒有準備!”韓萬金說︰“有準備就好。入列!”雷鋒響亮地回答︰“是!”說完,拎起紅皮箱,跑上幾步,跟上了隊伍。韓萬金和吳海山還在望著雷鋒的背影。靳營長問︰“怎麼樣?”韓萬金故意打啞謎︰“什麼怎麼樣?”靳營長已經知道首長對他們把雷鋒帶回軍營是滿意的,是贊成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戴明章趁韓萬金政委與身旁接兵干部寒暄時,單獨向吳海山團長說了自己心里仍覺得不托底的事情,稱自己在這次接兵中犯了一個錯誤。沒等他說完,吳海山團長以十分驚詫的口氣打斷了他的話說︰“什麼事兒?”戴明章立即說︰“我接了一個還沒有政審表的兵,他叫雷鋒。”听完了戴明章的這句話,吳海山團長才松了一口氣,好像是安慰部下,很和氣地對戴明章說︰“不就是你昨天傍晚打電話向我報告的那件事嗎?不要緊,我知道了,由我負責。”這句話,讓戴明章倍感溫暖。

三個新兵連陸續下車後,迅速地整頓好了隊伍,由團值班員指揮,按新兵隊伍在前,老戰士連隊在後的順序走出車站,直奔團里的大操場,就在那里舉行了“熱烈歡迎新戰友大會”。

會上,吳海山團長代表團黨委、團首長及全團官兵講了話,主要是對新戰友表示了熱烈的歡迎。吳海山向新戰友們簡要地介紹了十團光榮的戰斗歷程以及當前的任務,同時對新戰友們提出了一些希望和要求。

老戰士代表、全團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四連班長任佐芝在歡迎大會上講話,表示決心要和新戰友一道,團結奮斗,為創造更多的“四好連隊”“五好戰士”,為完成團的各項任務而做出最大的努力。

臨到新戰士代表講話了,在從遼陽開出的列車上,就擬定了新戰士代表講話的人選,這就是特殊入伍的雷鋒。只見雷鋒從新兵隊列里不慌不忙、非常沉著、從容地走出來。走上主席台,他先面向主席台上的幾位團首長敬了個禮,又面向會場上的新老戰友敬了個禮。

“敬愛的首長和老大哥同志們,現在我代表新戰士講話。”剛開了個頭,他手上準備好的講稿,就被風吹亂了,一時怎麼也展不平。主持人擔心他講砸了,正想幫他擺弄一下,戰士的上衣是兩個兜的,很小,在上端。但見他把講稿一團,塞進了褲兜兒,他沖著話筒來了個即席發言。

“我們這些新戰士,能在六十年代剛剛開始的日子里,穿上軍裝,扛起槍桿,都有說不出的高興。我們當中有工人,有社員,也有學生,來自四面八方,可我們只有一個心眼,那就是學好本領,保衛祖國,當個像樣的兵。剛才團首長講話,希望我們人人爭當五好戰士。依我說,有在座的首長教導,有老同志幫助,莫說五好,就是十好八好的,也不在話下……”

講到這里,台上的首長和底下的新老戰友笑聲四起,為雷鋒發言自己覺察不到的幽默和新兵對部隊正規提法的不熟悉而發出陣陣笑聲。雷鋒此時還蒙在鼓里,一時間顯得有點慌亂,但他很快就鎮靜下來,嘴巴往前湊了湊,瞪著眼楮說︰“大家笑什麼呀,我講的全是實話!”他轉身向團首長敬了個軍禮,全場響起一片熱烈鼓勵的掌聲。雷鋒從容地走回到新兵的隊列里。在台上,吳海山團長高興地說︰“好,這個小戰士個頭不高,講起話來蠻有精神!”韓萬金政委也夸贊地說︰“好,講得好!”

根據團首長的指示,戴明章在雷鋒入伍的最初幾天,專程去遼陽為幾名入伍新兵團員辦理組織關系的轉換手續,更主要的任務是補辦雷鋒的政審材料。他把有關雷鋒政審方面的情況弄清並補辦之後回到團里,在參謀長、政治處主任和相關的宣傳、保衛部門參加的匯報會上,他把雷鋒檔案的情況,及弓長嶺礦當初為什麼不出具政審表的過程,李書記如何舍不得雷鋒走,等等,一五一十作了詳細介紹,這才解除了大家的疑慮。首長和同志們更加覺得雷鋒是一個“好苗子”,他參軍前,在鞍鋼化工總廠和弓長嶺焦化廠的一貫表現,充分證明了他的政治思想基礎好,在部隊這座大熔爐里,定會煉成一塊好鋼。

雷鋒進了軍營,就進入了一個嶄新的境界,開啟了人生的新天地。

在3月10日這一天,雷鋒在自己的日記中寫道︰“在今天的電影里,我看到英勇的革命戰士黃繼光。他為了黨和人民的事業,為了人類的解放而獻出了自己最寶貴的生命!他這種為了黨和人民的事業而犧牲了自己的崇高精神是值得我永遠學習的。”

他在日記本的扉頁上,貼著英雄黃繼光的像,在空白處,雷鋒寫了一段誓言︰“我永遠向您學習,英雄的戰士黃繼光!為了黨和人民的事業,就是入火海上刀山,我心甘情願,頭斷骨碎,身紅心赤,永遠不變。”在朝鮮戰場上,黃繼光用胸膛堵住了敵人的槍眼,他和手托炸藥包舍身炸掉敵人碉堡開闢勝利道路的董存瑞一樣,成為人民戰士的榮譽坐標。翻開入伍後的第一本日記,雷鋒下定決心寫出屬于自己的鮮紅的篇章!

在營口的營房里,雷鋒開始了新兵的生活。從老百姓到軍人,有一道坎兒,每個新兵都要翻過。

新兵的宿舍,火爐燒得旺旺的,令人感到在嚴寒的冬日里的溫暖。

以往當工人的時候,那只紅皮箱就放在床鋪底下,可是在這新兵連,隨身帶來的箱包,一律都得放進儲藏室,東西不能隨便亂放。在新兵連連長、指導員、排長、班長的幫助下,那個褥單,被抹得特平,新發的黃被子,給疊得四四方方,楞是楞,角是角,成了名副其實的“豆腐塊”。衣,帽,鞋,挎包,臉盆,牙缸,也都各有其位,擺放得橫平豎直,井井有條。

入伍前,雷鋒總愛仰戴帽子,露出額前的“流海”。當兵了,這“流海”就違規了。有一回,剛進營門,雷鋒撞見了負責行政管理的副團長,這位副團長一眼就看到了他那仰戴著的帽子和額頭上的劉海兒,說他男不男、女不女,有礙軍容。責令他立即把帽子戴正,把頭發剪短,前面的頭發要塞進帽子里,不能露出來。雷鋒照辦,絲毫不含糊。

基礎訓練的課目第一個就是隊列。即便是最偉大的將軍,軍旅生涯正規的第一步,也是在班長的口令下邁出去的。

雷鋒個兒小,列隊站在排尾。立正,稍息,報數,看齊,各種轉法、走法,一招一式都做得干淨利落,受到了老兵薛三元班長的稱贊,說雷鋒是一個標準戰士。

對于雷鋒來說,難度就在另一個課目投彈上。手榴彈投擲,要求投得遠,投得準。投到三十五米及格,四十米良好,五十米優秀。個兒小體單的雷鋒在這個課目上不佔優勢。

這是冬天的早晨,大操場上豎立著“苦練殺敵本領,誓死保衛祖國”的大字標語牌,新兵連在組織投彈訓練。

下雪之後,雪是停了,風還是很大,而且特別的冷。

班長薛三元組織全班按大小個兒排成一列,從大個兒試投。人家龐春學一出手,對面記成績的戰士喊︰“51米!”大龐呵呵地笑著,驕傲地搖著胳膊。眾驚喜,叫好。于泉洋投了個36米。喬安山彎彎腰,活動一會兒,投了個38米。他不相信他只投這麼點兒米數,自己跑去看了看,不服氣地要再重投,沒能獲準。

薛班長喊︰“雷鋒出列!”

雷鋒從班長手里接過教練彈,運足了氣,使大勁撇了出去。對面報成績的戰士喊︰“28米!”雷鋒戳在那兒,傻了眼。全班戰友鴉雀無聲,薛班長眉頭緊皺。隊列里開始了悄悄的議論。大龐說︰“我早說過,是條件問題。”于泉洋問︰“什麼條件?”大龐說︰“自然條件唄。身體條件不行,個頭兒在那兒擺著。”于泉洋說︰“這可咋整?”喬安山看著雷鋒,給他打氣︰“別怕。再練吧!”班長無語,欲往回帶隊伍。雷鋒喊一聲︰“報告!”接著請求︰“我再試試!”他沒等班長回答就跑到前面,抓起一顆教練彈,咬牙側身,鉚足了勁兒投了出去。他自己跑去看。喬安山關切地問︰“多少啊?”雷鋒蔫蔫地答︰“27米。”于泉洋說︰“還不如剛才那下子了呢!”大龐說︰“個兒小屬于‘自然災害’,得多練啊!”喬安山沒吱聲。雷鋒不服輸地說︰“班長!讓我再投一次!”薛班長說︰“好了好了,不要再投了。入列!”雷鋒答︰“是!”薛班長喊著口令︰“向右——轉!跑步——走!”

晚上,在新兵連的寢室里,薛班長看著雷鋒說︰“咱班投彈能不能過關,就看你的了。別人問題都不大。你看大龐,你看喬安山,你看于泉洋,哪個不比你壯實?你這麼單薄,確實不容易,可先天的條件也可以通過後天的努力去改變它,你得抓緊練。我重點幫你。”雷鋒直點頭︰“班長,我明白,我明白。”

皓月當空。夜幕下燈光閃閃的可愛的軍營。悠揚動听的熄燈號剛剛響過,營房的窗口一盞盞燈光逐漸熄滅,只有月光輕輕灑入這寂靜的營區。

在進入夜間作息時間的新兵連寢室里,一張床上,有個人輾轉反側,難以成眠。他就是雷鋒。

雷鋒悄悄爬起來,穿上棉衣,戴上棉帽,拎上一顆教練彈,悄悄走出寢室的門,走向月光下的大操場。

整個大操場,只有他一個人。他投彈,投過來,自己跑過去撿彈再跑回來。

雷鋒在有沙坑的單杠訓練場,獨自一人做引體向上,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做到第六個就不行了,又重來,一個,兩個,三個,四個……雷鋒做不下去了。他恨自己不行,打自己的胳膊。

雷鋒悄悄回到有月光的寢室,他鑽進被窩,打著手電翻本子,往日記本上寫了兩行字︰

願你做暴風雨中的松柏,

不做溫室里的弱苗!

第二天早晨,嘹亮的起床號聲驟然響起,雷鋒穿衣後急速地往外跑,手里攥著一枚教練手榴彈。薛三元班長問他︰“雷鋒!你干什麼?”雷鋒回答︰“練投彈。”班長說︰“今天早上跑五公里!你不要去了,指導員通知你出黑板報。”雷鋒戀戀不舍地放下了教練手榴彈。

雷鋒整了整軍裝,來到連部。他在門口喊了聲︰“報告!”里面喊︰“進!”雷鋒推門進來,他想給指導員敬禮,右手臂明顯抬不到位。

指導員心疼地說︰“看看,禮都敬不好了吧?練得過于猛了吧?”

雷鋒不好意思地問︰“昨晚……指導員知道了?”指導員笑笑︰“渾身的勁兒要勻乎著用,一鍬挖不出一口井來,一口吃不成一個胖子,一宿也練不成個投彈能手。要按客觀規律來。如果實在因客觀原因投不及格,也不必有負擔。在困難面前不退縮、不服輸的精神,比什麼都重要。渡過了難關,就是一個光榮的革命戰士了。你遇到的困難,也是許多新戰友都遇到了或都會遇到的。來,咱們搞一期黑板報,專門針對訓練中的這個難題。我這里有一點兒報刊文章剪貼,給你做參考,中心意思是幫助大家渡過難關,不要被困難嚇倒,也不要蠻干,用正確的觀點和科學的方法對待困難。給,拿著!”指導員交給雷鋒一沓資料,還有彩色粉筆、黑板擦。雷鋒精神抖擻地答一聲︰“是!”然後他接過資料和粉筆等物,又要抬起那只已腫脹的胳膊敬禮,指導員按住了他的手,沒讓他把右手舉起來。新兵連指導員來福生鼓勵雷鋒苦練的勁頭,同時指出,不能蠻干,要講究訓練的方法,科學地練,苦練,還要巧練。指導員告訴他,練投彈不能光練投彈,投彈需要臂力,需要腰的靈活,蹲,跑,跳,引體向上,要配合,要全面提高身體素質,要動腦子。

指導員的話對雷鋒有很大啟發。投彈不及格不能背思想包袱,要苦練加巧練。

晚上連隊自由活動時間,連隊營房外面聳立著一塊大黑板,戰士們興致勃勃地圍著黑板報看。雷鋒卻悄悄地從連隊宿舍走出來,走向了月光下的大操場。只有他一個人在這兒練投彈。他投來投去。投一次,跑過去看看;再投,再跑過去看看米數。

遠處,熄燈號響了。他像是一點也沒听見似的,仍在投,越投興致越高。雪花從天上輕輕地飄落。雷鋒似無察覺,仍在雪中投彈。薛三元班長不知什麼時候來了,站在一邊看著他。等他又一次投擲完畢,跑過去撿彈時,早有另一只手把彈撿了起來。雷鋒抬頭見是班長,激動地喊一聲︰“班長!”

班長親切地問︰“你沒听見熄燈號嗎?”雷鋒驚訝地︰“沒有啊!這麼快就到熄燈時間了?”班長告訴他︰“現在又過去一個小時了,快回去休息。”

雷鋒明顯的是練在興頭上,懇求地說︰“讓我再練一會兒吧!”

班長嚴肅地說︰“不行!作息時間不能違反,快去睡覺!”

雷鋒嚴肅地回答︰“是!”在往宿舍走的路上,班長問︰“有點進步嗎?”

雷鋒用袖頭擦著臉上的汗,欣喜地說︰“眼看就過30米了!”

轉天在操場上全班教練手榴彈試投,依然是按大小個兒排列。輪到雷鋒,他很利落地把彈投了出去。對面報成績喊︰“33米!”大家都給他鼓了掌。大龐也贊揚他︰“真看不出來,你還進步得挺快的啊!”喬安山鼓勵他︰“行,超過及格標準了!”薛班長欣喜地說︰“你再加把勁,實彈投擲時候別掉下來,全班要消滅不及格!”雷鋒爽快地回答︰“放心吧,班長!”

這是新兵連一次野外實彈投擲,30米處有一個“敵堡”,前面有一條溝,“敵堡”是用白灰畫的一個大圈兒。

戰士們投的是有聲響但不傷人的仿真教練彈,每人一枚。這次順序是從小個往大個排列。

班長喊︰“雷鋒出列!”

雷鋒答︰“到!”說完跑步來到投擲線上,運足了勁兒,用很標準的姿勢把彈投了出去。

手榴彈在白灰畫出的“敵堡”正中炸響。對面看彈著點的戰士揮起小旗大聲報告︰“優秀!”頓時,全班為他歡騰起來!喬安山還緊緊地把他抱起來。接著,喬安山出列,他投得也不錯,就是稍偏一點點。對面揮旗報告︰“優秀!”大家又是一陣歡呼。緊接著,于泉洋投了個良好。到了大龐,他底氣十足、信心十足地把彈投了出去,對面半天沒聲響。薛班長大聲地問︰“怎麼樣啊?”對面喊︰“優秀!”大龐臉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雷鋒重重地打了個噴嚏,聲音很大。喬安山關切地問︰“小雷,是不是感冒了?”雷鋒說︰“沒事兒,沒事兒。”薛班長走過去,摸摸雷鋒的額頭,心疼地說︰“啊!還沒事兒呢!這麼燙人!”這肯定是風雪天在操場練投彈,一身汗一身汗的,著了涼。

無論是在農場,還是在鞍鋼,抑或現在到了部隊,凡是遇到難題,雷鋒都會在閱讀和學習中尋找給予自己信心和勇氣的提示。此時,雷鋒翻閱自己的日記本,有一段從報紙上抄下來的話,恰好帶給他啟發︰

斗爭最艱苦的時候,也就是勝利即將來臨的時候,可也是最容易動搖的時候。因此,對每個人來說,這是個考驗的關口。經得起考驗,順利地通過這一關,那就成了光榮的革命戰士;經不起這一關,那就要成為可恥的逃兵。是光榮的戰士,還是可恥的逃兵。那就看你在困難面前有沒有堅定不移的信念了。

雷鋒從自己從報紙上抄下來的文章里的話獲得了力量。現在投彈遇到了一個坎兒,在這個坎兒面前,是勇敢地越過,還是膽怯地退縮?是當一個光榮的革命戰士,還是當一個可恥的逃兵?雷鋒從這段話中獲得了有力的鞭策,堅定了自己克服困難的決心和意志。

認識上的飛躍,讓雷鋒在實踐上更加明確和堅定。

當年,刺殺,射擊,投彈,爆破,土工作業,號稱“五大技術”,均是步兵戰士的看家本領,必須掌握的殺敵手段。手榴彈這個武器,質量低,體積小,造價不高,操作簡單容易,作用于五十米以內的中小範圍殺傷是有效的。隨著科技的發展,榴彈發射器、槍榴彈、火箭筒、反坦克導彈的出現,以及單兵人員保護措施的加強,各種新型裝甲戰車、主戰坦克的防護能力的提高,手榴彈的作用大大減少、降低,以致用處極小。如同騎兵曾是戰場上驍勇的隊伍,現在早已退出了歷史舞台。我軍有訓練、使用手榴彈的傳統,就反恐作戰而言,進攻型手榴彈也是性價比很高的裝備,殺傷力也比較容易控制。

在雷鋒當兵的年代,手榴彈的訓練是十分重要的課目。

雷鋒所在的新兵班班長薛三元,每天早早就起來給新戰友把火爐燒旺。有一天,雷鋒凌晨站崗歸來,受了涼,感覺不適,頭暈暈的,身體有點發燒。他沒有告訴班長,也沒和任何人說,他挺著,堅持做了全天新兵的所有課目。

到了這天夜里,雷鋒就覺得自己病了,身上冷一陣熱一陣的。

黑黑的屋子里,有一道明亮的手電光照射進來,接著,有輕輕的腳步走到每個新戰友的床前。這是荊悟先營長查鋪來了。雷鋒很機靈,他悄悄把被子一角拉過來遮住了臉,假意睡著了,他不想讓首長知道自己身體不舒服。他感覺到自己的被角被輕輕揭開,營長的手在摸他的額頭。他沒有出聲,待營長轉身走出去後,他才敢喘大氣。

荊營長知道雷鋒有點發燒之後,把衛生隊值班軍醫請來了,診斷結果是感冒,給雷鋒開了藥。荊營長倒杯水,讓雷鋒把藥片服下去,又脫下大衣蓋在雷鋒的被子上。薛三元班長打了一盆熱乎的水,把毛巾在水里投了投,擰了擰,然後放在雷鋒額頭上,讓他快些降溫。

“有病可不能硬挺著!”荊營長臨走又囑咐一遍,“好好睡一覺,出身熱汗就會好的!”

睡了一覺之後,雷鋒覺得好了許多。

早上,雷鋒要從床上起來,大龐把他按住了︰“班長說了,你得休息。”喬安山給雷鋒打來洗臉水,放在床頭的一個木凳上,並把熱水投過的毛巾,遞給雷鋒擦臉。薛班長打來一小盆病號飯——荷包蛋面條湯。他扶雷鋒坐起來,給雷鋒盛了一碗面條湯,湯碗里有一個白里透黃的荷包蛋,清湯上漂著蔥花和香油珠兒。雷鋒雙手端著碗,兩行熱淚從眼里簌簌地流淌了下來……

雷鋒不滿七歲就成了孤兒,是本家的六叔奶奶收養了他。為了幫助六叔奶奶家,他常常上山砍柴,可是,當地的柴山都被有錢人家霸佔了,不許窮人去砍。他有次到蛇形山砍柴,被地主婆看見了,指著他破口大罵,並搶走了柴刀,他哭喊著要奪回砍柴刀,那地主婆竟舉起刀在雷鋒的左手背上連砍三刀,鮮血順著手指滴落在山路上……

新中國成立後,雷鋒結束了孤兒的生涯,過上了人的生活,感受到了社會的溫暖……

指導員,薛班長,面條湯,荷包蛋……雷鋒的眼淚止不住地流啊流!

他再一次想翻身起來,薛班長告訴他,營長有交代,讓他的病好利索了再起來。

新兵教育里有傳統課,傳統課是團長吳海山親自給上的。新兵參觀了團榮譽室。榮譽室里有那麼多的獎旗和獎狀,有的獎旗上繡著“名揚川西”,有的繡著“功在黔東南”,有的繡著“萬難莫擋英雄連”……吳團長給新兵們講解每一面獎旗的來歷,講述在槍林彈雨里,在彌漫的硝煙里,前輩的英雄們是怎樣勇往直前創造了非凡的團隊榮譽,在艱苦的環境里,官兵們如何團結一致,親如兄弟,上下一心,戰勝敵人,戰勝困難。

團隊歷史的榮譽,點亮了雷鋒心頭那盞燈。他暗暗發誓要繼承前輩的光榮傳統,並讓這傳統發揚光大。這傳統的大課,雷鋒听得極為認真,這是他以後順利成長的一塊堅實的基石。

雷鋒對來到十團這個有歷史榮譽的團隊感到非常幸運,他要在新兵連完成一個老百姓到軍人的重要轉變。

部隊里每一個新兵連,最後都是要解散的。新兵在這里經過檢驗和培訓,有了做一個戰士最基本的素質之後,就必然要下到老兵連。

每個新兵都面臨著分配,即這個新兵將要分到哪個單位,去當一個什麼兵。

接新兵入伍和對新兵進行分配工作,是司令部軍務部門的職責。對于1960年入伍的這批新兵的分配工作,經過了七八天認真細致的分類、排隊、清理及分發檔案、造冊,直到一月十八日才基本完成。當年戴明章在日記中寫道︰“對新兵的分配工作已大體完成。對分配各單位的新兵名冊、檔案及組織手續均已一一辦好。擬在明天進行點名並正式分配給各個單位。姑且說這是接兵工作第二個階段的結束吧。”“新兵的分配工作好與壞,不只是關系到部隊的建設,而且對每個入伍新兵的前途發展將有著重要的影響。”

戴明章參謀提出了新兵分配原則,其中第一條,就是照顧入伍新兵本人原有的技術專長。而雷鋒,曾在湖南望城縣和鞍山鋼鐵公司化工總廠、弓長嶺礦當過拖拉機手和推土機手。據此,對他理所當然地應該分配給團里技術營的技術一連。因為技術一連的技術裝備,都是推土機、刮運機、挖壕犁……活動機械。像雷鋒這樣已經熟練掌握推土機操作技術的新兵,只要分配給技術一連,可以不經專門培訓,就是一名熟練的機械操作手,能直接頂崗位當一名老戰士使用。對這一點,戴明章參謀再明白不過了,但是他沒有按自己參與制定的新兵分配原則去辦事,偏偏把雷鋒分配給了運輸連,讓他學當一名汽車駕駛員。

團里僅有一台首長用的指揮車——蘇式嘎斯67吉普車,早已年久失修,勉強維持使用。開這台指揮車的司機龍遠才,是一九五五年入伍的貴州天柱縣人。這個龍遠才是一個入伍五年多的超期服役老兵,隨時都可能讓他退伍。這位老司機,一直表現很好,在各種復雜困難的條件下保證了首長的安全用車,領導都很滿意。如果他一旦退伍,由誰來接替他呢?由于職業的習慣,戴明章深入細致地考慮到了龍遠才的接班人問題。他選擇了雷鋒。想讓他參加運輸連新駕駛員的訓練,只要學好路面駕駛,很快就可以當汽車司機,他懂得內燃機構造原理、機械常識和維修保養等。經過短期培訓,可以很快接替龍遠才給團首長開小車,這是戴明章讓雷鋒學開汽車的真實原因。他的這個設想,團里只有參謀長和團長知道。

新兵營營長荊悟先並不知關于雷鋒分配的內情,向戴明章參謀提出了質問,雷鋒入伍前就是推土機手,直接分到技術一連,完全勝任開推土機的工作,為什麼不執行軍務參謀自己制定的分配原則呢?荊悟先也是有自己的打算的,他看好了雷鋒,新兵營一解散,他就要回到技術營當參謀長去了,雷鋒這樣的好兵,現成的技術兵,分到技術營是合情合理的呀!但首長已表態,雷鋒還是分配到了運輸連。

在三月初新兵訓練結束的軍人大會上,宣布新兵分配方案,明確了雷鋒到運輸連當汽車兵。在一般新兵看來,來到部隊能學開汽車,那是多麼理想的一件事啊!有人說︰汽車兵是坐著走路、躺著干活,多棒啊!

就在這新兵分配方案宣布後的當口,雷鋒向來福生指導員提出了一個問題︰“當汽車兵能上前線嗎?”來福生反過來問他,你看過電影,沒看見志願軍在朝鮮戰場上,汽車兵拉著彈藥往前線送嗎?打起仗來,汽車兵當然要上前線啊!

在雷鋒心里,只要打仗能上前線,當什麼兵都可以啊。

在即將下老連隊的這一天,雷鋒詩興大發,在日記本上寫了一首抒情的小詩︰

小青年實現了美麗的理想,

第一次穿上了莊嚴的軍裝,

急著對照鏡子,

心窩里飛出了金鳳凰。

黨分配他駕駛汽車,

每日就聚精會神堅守在車旁,

將機器擦得像閃光的明鏡,

愛護它像愛護自己的眼楮一樣。

雷鋒結束新兵連的生活後,沒能馬上去運輸連報到。這完全是因為他寫的這首小詩帶來的後果。

在新兵營解散前夕舉行的文藝晚會上,有許多新戰友表演了自己的才藝,有的唱歌,有的吹口琴,有的說笑話,有的來一段家鄉小調,雷鋒就把自己寫在日記本上的小詩給大家朗誦了一下。

本來雷鋒的朗誦也沒有贏得比其他戰友更多的掌聲,朗誦完也就過去了。卻未料到,在觀眾席上坐著的有這個團的俱樂部陳廣生主任。俱樂部主任在部隊里是一個活躍人物,俗話說︰迎來送往,打球照相,說拉彈唱,帶頭鼓掌。說的大概就是這個角色使命的一部分。雷鋒朗誦的時候,俱樂部陳主任注意到,雷鋒說自己寫了一首小詩,他朗誦得感情很專注,很投入,盡管普通話不是很標準,可看出來這是他本心的體現,是從內心發出來的聲音,這是他自己寫出來的,說明這小伙子挺有才的。

十團在1960年制定了訓練大綱,是全年進行軍事訓練,可是接到上級的指示,需要移防撫順,參加社會主義建設,要協助地方建一座鋼廠。大部隊已經去了,解散前的新兵營和留守的少量官兵還在營口。

雷鋒正在收拾東西,新兵連通信員來找雷鋒︰“指導員讓你去一趟。”

雷鋒問︰“你知道是什麼事兒嗎?”

通信員說︰“團部剛才來電話,讓你留下來參加戰士演出隊。”

雷鋒不明白部隊還有這麼一個單位,疑惑地念叨著︰“演——出——隊?”

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初期,部隊群眾性文藝活動中很重要的一點,有戰士業余演出隊。這種業余文藝團體,圍繞著部隊的中心工作建立和開展活動,軍、師、團,三級一般都建立演出隊,宣傳本部隊的模範典型、好人好事,宣傳當時的政治時事、方針政策,活躍部隊文化生活,密切軍民關系和軍政關系,兵寫兵,兵演兵,吹拉彈唱,形式多樣,道具簡單,一專多能,閑時成立,忙時解散,為鞏固和提高部隊戰斗力服務,也是發現和展示文藝骨干才能的一個平台。

雷鋒所在團戰士演出隊的排練場,就是團俱樂部年久失修的破舊舞台。大幕關閉後,打著天燈。台上有一些凳子,還有一些簡單的道具。三十幾名戰士演出隊員圍成一個不規整的半圓兒,有坐著的,有站著的,雷鋒坐在一條凳子上。他們在听團俱樂部陳主任作動員。

陳主任說︰“部隊移防走了,留下一部分人做善後工作,團首長決定成立我們這個演出隊,趕排一台節目,代表全團官兵,向地方黨政機關和人民群眾告別。還有,就是團里一些干部家屬,不少是駐地附近幾家紡織廠的職工,她們走不了。我們要向有我們干部家屬的單位作幾場答謝慰問演出,加強軍民軍政關系。這意義可不小。這次臨時組成的演出隊成員,不論老兵新兵,大家都是文藝骨干,要團結協作,齊心協力,把節目盡快排出來。大家有信心沒有哇?”

眾人回答︰“有!”

陳主任接著說︰“這次我們演出隊生活條件差一些,一是因為國家正處在經濟困難時期,部隊供應緊張些;二是因為不能單獨立伙,要和留守處的十幾個干部搭伙吃飯,就那麼一個炊事員,他也忙不過來,吃好吃壞大家別挑剔。”

電影組組長趙純業遞給陳主任一張紙,陳主任拿著這張紙繼續動員︰“這次角色分配,我們采取個新辦法,八仙過海,各顯其能。自己想上哪個節目,就可以報一下,我們統一權衡後再定下來。這叫作自報公議。我們的節目有前兩年參加軍區工程兵會演獲獎的保留節目,有從外頭選的傳統節目,也有新編的,湊一台晚會是沒問題的。一共有十幾個節目,我叨咕一下︰群口詞《開訓第一天》,六個人的;小獨幕劇《同志之間》,需要四個人;小合唱《遼河邊有一群能干的好軍嫂》,需要五個人;詩朗誦《老劉的故事》,九個人!這個節目,人比較多。下面,大家可以根據自己的能力和這麼緊的時間,醞釀一下,自告奮勇,想擔任哪個節目?”

陳主任話音一落,雷鋒迫不及待地舉起手,就像他在焦化廠征兵動員的會上搶先發言一樣。陳主任很喜歡他的爽快,他的積極性,點他的名︰“雷鋒!”

雷鋒站起來,說︰“我報群口詞一個,詩朗誦一個,還有,還有小合唱,還有……”

一個隊員嘲弄地︰“行了行了,你想一個人全包了?”眾人笑。

雷鋒說︰“那就,那就,這幾個吧!”眾人又笑。

俱樂部陳主任兼演出隊隊長,住在掛著“九連連部”小玻璃牌的一個屋子,門上貼著“戰士演出隊隊部”字樣的紅紙。雷鋒拎著一個竹皮暖壺敲門。里面喊︰“請進!”雷鋒推門進去。陳主任正和趙純業研究角色分配問題。

雷鋒給陳主任倒水時說︰“主任,全演出隊就這一個暖壺,也不夠大家喝的呀!早上在伙房打一壺水,幾十口人夠誰喝的?”

陳主任說︰“演出隊喝開水的問題,是得想想辦法解決。”

趙純業說︰“小雷,我和陳主任這屋有個空床,陳主任說了,讓你搬過來,你住的那個屋太擠了。”

雷鋒高興地說︰“是!正好我還能給你們當通信員!”當通信員簡直成了雷鋒的專業和業余的職業。在家鄉,他給鄉里的彭大叔當過,在望城縣委機關大院里,他給書記當過,在遼陽征兵辦公室,在新兵營,他都當過,此時,又一次盡顯他殷勤服務的本事。

陳主任說︰“小雷呀,你報了三四個節目,是不是太多了點兒?弄得過來嗎?”

雷鋒說︰“沒事兒,我記性好,保證沒問題!”陳主任說︰“那就試試看,可別給我砸鍋!”

趙純業持懷疑態度,但沒吱聲。

晚上,演出隊走廊盡頭,陳主任端著茶杯走過,見一人背影,那是雷鋒拿著幾張紙在背詞兒。

夜里,陳主任和趙純業都已睡下,雷鋒伏在床上,打著手電看台詞,嘴里叨叨咕咕的。

拂曉,天蒙蒙亮。在操場的雙杠上,雷鋒兩腿騎在上面,腳悠蕩著,嘴里仍在背詞兒。

早晨,九連移防後的空營房,成了演出隊員的宿舍兼排練場。

趙純業在導演排練節目,他說︰“站好了,咱們把群口詞《開訓第一天》的詞兒對一下。小楊,從你開始。”小楊說︰“時間如箭,”雷鋒接著說︰“轉眼又是一年(雷鋒把‘一年’讀成‘一連’),”趙純業擺擺手說︰“停!雷鋒,一年,記住!是一年,不是一連!”雷鋒有點緊張地背著台詞兒︰“轉眼又是一連……”趙純業強調地輔導他︰“一年!一年!”雷鋒說不出來。趙純業不滿地說︰“好了,下去自己再好好練練。”

這天的下午,演出隊員們都在大幕落下的舞台上排練節目,有的跟趙純業說︰“隊長啊,一點開水也沒有,嗓子都冒煙了呀!”有的說︰“早上吃完飯打那點開水,端著碗走二里地,到這兒都涼透了!”趙純業勸慰地說︰“忍耐一下,堅持一下。就這麼個條件,咋整?陳主任找過領導,領導說,你們那麼點人,一共不到二十天,獨立開什麼伙?咱們只好湊合湊合了。”

接著,趙純業開始導演詩朗誦︰“下面這個詩朗誦《老劉的故事》,是寫抗日戰爭中的一個平凡的英雄的。大家要把握一種敬仰和懷念的情感。小李,從你開始,排第四小節。”小李開始朗誦︰“田野已經荒蕪,”有人接︰“天空也似悲哭。”雷鋒感情投入地接著︰“硝煙剛剛飄過這片陳舊(他把‘陳舊’讀成‘成就’)的茅屋。”趙純業直喊︰“停!停!什麼‘成就’,是‘陳舊’!”雷鋒默念著︰“成就、成就……嗨!陳舊、成就……隊長,讓我再練一練,我這普通話,唉!”趙純業有些不耐煩地說︰“好吧!散!十分鐘後再集合!”大家散開,雷鋒一個人跑到側幕條後面,練他的“陳舊”去了。

晚上,回到演出隊隊部,趙純業向陳主任反映︰“我看把他撤換下來得了,九個人的節目,他在里面攪和,硌硌稜稜的,不大合群。他的節目又多,詞倒是背得挺溜,就是他的湖南腔調一時改不過來。有的地方還有方言出現。主任,別猶豫了,換人兒吧!”

陳主任說︰“人家那麼熱情,費那麼大勁兒把詞兒都背下來了,你不讓人家上,不好吧?咱又不是前進歌舞團、抗敵話劇團,要求那麼高,能湊合就湊合吧!你這個導演多加強點輔導就有了!”

趙純業不同意︰“才不是呢!當初就不該答應他上那麼多節目。我得去看看獨幕劇改詞改得怎麼樣了。”

陳主任說︰“行,你去吧!”

燈下,陳主任正在改寫節目,有三個演出隊員敲門進來。

陳主任問︰“你們有什麼事?”

三個隊員中的一個說︰“我們要求領導動員雷鋒別上這幾個節目了,他的湖南口音太個別,和我們東北普通話怎麼也合不到一塊兒去。”

陳主任問︰“啊,你們幾個老骨干一起來,是不是趙純業打發你們來的?是他幕後指使的吧?”

三個隊員解釋道︰“不是,絕對不是!我們是為了演出的整體效果。是為集體榮譽著想。”

陳主任說︰“我已經和趙純業說過了,先不動。不能隨便打擊一個同志的積極性。咱們又不是專業文藝團體,咱是業余,業余演出就不能那麼太講究。業余就是業余,咱們盡量往好里搞。這個問題我再想想,你們先回去吧!”

三個隊員怏怏不快地離去。這時,趙純業急急地進屋來,對陳主任說︰“主任,詩朗誦的九個人中午因趕排節目吃飯去晚了,飯涼,菜也涼,吃了一肚子氣,和炊事員還吵了一通!鬧得都不愉快。炊事員把事捅大了,要撂挑子。”

陳主任下決心地說︰“看來,咱們再忙也得輪流排班兒去幫廚了。”

趙純業同意,說︰“這個,我來安排。”

陳主任說︰“小趙,我正要找你,雷鋒上節目的事,你看到底怎麼解決才好?”

趙純業說︰“現在是進退兩難。讓他上吧,影響其他人的積極性,節目質量也要受影響;不讓他上吧,他實在是太積極,太用功了!真不忍心挫傷他的積極性,給他的熱情澆冷水……”

這時,雷鋒敲門進來,向陳主任敬了個禮,喊一聲︰“報告!演出隊隊員雷鋒(他讀‘雷哼’)有個事情請示!”

陳主任笑了,囑咐他︰“記住,是‘雷鋒’的‘鋒’,發音是‘刮風’的‘風’,不是‘哼哼呀呀’的‘哼’。”

雷鋒認真地說︰“雷鋒有個事情請示!”

陳主任讓他坐下︰“慢慢說。”

雷鋒請示著︰“主任,我要求把我從節目中全撤換下來!”

陳主任與趙純業對視一下後,說︰“這個事嘛……”

雷鋒果決地說︰“主任!你們別光為我一個人的面子著想!演出效果好壞是演出隊的大局。為了大局,我不會有什麼想法的。今天我就愉愉快快地打背包回連隊。請領導放我走!”

陳主任笑笑說︰“你不是鬧情緒吧?”

雷鋒也笑笑說︰“你看我這樣兒,像鬧情緒嗎?”

陳主任說︰“小雷,是我把你從新兵連調來的,我不能這樣不明不白地讓你回運輸連。現在,運輸連在撫順,讓你一個人坐火車回連,我們不放心,也不合適。我看你就留在演出隊,等這邊演出完了,咱們一塊去撫順。只是在這里你就‘失業’了。”

雷鋒胸有成竹、斬釘截鐵地說︰“我肯定不會‘失業’的!”

清早,舞台排練場上,雷鋒一人在用拖布拖有灰塵的地板。這排練場面積很大,他拎著水桶,拖一塊,挪一下,把拖布頭放到水桶里,涮幾涮,拎出來再擰干。

早上,在演出隊員的宿舍,大通鋪上一溜背包,演出隊員們都練節目去了,雷鋒一個人在整理內務,把搭毛巾繩子上的毛巾弄成一線,搭法統一;把每個人的腰帶在背包前一順水兒擺放整齊;用小笤帚清掃一個個白床單。

上午,在留守處伙房里,雷鋒邊幫炊事員擇菜邊嘮嗑,他跟炊事員說︰“我們演出隊一摻和進來,可把你累壞了!一下子多這麼多人吃飯,開飯的點兒還不一致,是夠戧的!”

炊事員略感寬慰地在淘米︰“都像你這麼想就好了!其實你們也不容易呀!”

雷鋒見伙房牆角放著一把廢棄的鐵皮水壺,順手撿起來,問炊事員︰“這鐵壺能用嗎?”

炊事員說︰“能用。只是暫時沒用處。”

雷鋒說︰“那就先借我用用。”

下午,在演出隊宿舍外面的背風牆角處,雷鋒撿來一些破爛︰有那把舊的燒水鐵壺,一些破磚頭、破木頭、廢報紙、樹枝、鐵絲。

排練場傳出的《百鳥朝鳳》的嗩吶聲悠揚悅耳。

雷鋒蹲下來,用紅磚頭砌了個小爐灶,他把破木頭劈一劈,把樹枝撅一撅。經他擦洗過的鐵水壺煥然一新。水壺放在爐灶上,點燃火。火光映照著雷鋒年輕熱情的圓臉。他不斷地往火底下添樹枝和木頭,火呼呼地燃燒。

演出隊排練現場,趙純業在導小合唱《遼河邊有一群能干的好軍嫂》。他指揮起頭︰“遼河邊有一群能干的好軍嫂,預備,唱!”眾唱︰

遼河邊有一群能干的好軍嫂,

心又紅來手又巧,

家里的擔子一人挑,

支持丈夫把國保……

這時,雷鋒拎著冒著熱氣的水壺來了。趙純業下令︰“休息十分鐘!”雷鋒喊︰“水來了!”一個個演出隊員把自己的水碗、杯子、搪瓷缸拿出來,擺了一溜。雷鋒把一個個碗、杯、缸全倒滿。有人端起來搶著喝一口,驚喜地喊︰“呀,終于喝上熱開水了!”另一個演出隊員挺明白地說︰“這里還泡了胖大海!”雷鋒說︰“喝點胖大海對嗓子有好處。”有人問︰“哪兒來的胖大海?”雷鋒說︰“這你就別管了!”接著,眾人七嘴八舌地沖著雷鋒說︰“謝謝你!”趙純業夸獎地說︰“雷鋒,真有你的!”人們在喜滋滋地端碗喝水。

晚上,陳主任仍在住處改節目,雷鋒進來給他倒水。陳主任夸獎地說︰“小雷,你果然沒‘失業’啊!幫廚,緩解了演出隊和炊事員的矛盾,伙食還有所改善;設法給大家燒開水,還自己掏錢買了胖大海,解決了困擾演出隊的喝水問題。我代表全體隊員感謝你!表揚你!”

雷鋒撓撓頭說︰“這是我應該做的,表揚什麼?真想讓我‘失業’啊!”

趙純業有點發愁地說︰“陳主任,現在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咱們一色的黃棉襖,都這樣上台行嗎?得想辦法去借服裝了,演工人的,演知識分子的,演農民的……”

陳主任說︰“這好辦,明天咱們到市劇團去借幾套!”

雷鋒說︰“服裝?還用借嗎?我這有幾件,不知能用上不?”雷鋒從床底下拽出紅皮箱打開蓋兒,陳主任和趙純業圍過來看。雷鋒從里面拽出一套深藍色作業服,說︰“這是我在鞍鋼開推土機時的作業服,只洗過幾次,演工人肯定是正宗的吧?”陳主任點頭︰“挺地道的。”雷鋒又從里面掏出棕黑色皮夾克,他自己穿上一試︰“看,像個知識分子不?”陳主任欣喜地肯定︰“可以,可以。”趙純業說︰“小雷真闊啊,有這麼漂亮的皮夾克,沒見你穿過呀!陳主任,我看雷鋒這兩套衣服演工人,演知識分子不成問題了,可是農民兄弟咋辦?”雷鋒從床底下的臉盆里拽出一條白毛巾,說︰“農民好辦。穿上部隊發的白襯衫,頭上把這個一扎,演農民不成問題吧?”陳主任樂了︰“你別說,小雷的主意可行啊!咱們發動演出隊員,把自己帶來的地方服裝都拿出來看看,自力更生就可以把服裝問題解決了。”

陳主任注意到雷鋒的紅皮箱里,除了幾件衣服,還有許多書刊,除了幾本毛澤東著作單行本,雜志有《解放軍文藝》《中國青年》《人民文學》《詩刊》等,書有《湖南革命烈士傳略》《不朽的戰士》等十幾本。他甚感驚奇地說︰“你的書可不少啊!”雷鋒只說︰“我喜歡讀書。”陳主任從皮箱里撿出一本《湖南革命烈士傳略》,問︰“這本,借我看看可以嗎?”雷鋒說︰“可以,當然可以。可你的書也得借我看。”陳主任問︰“什麼書?”雷鋒說︰“就是你那本放在枕頭邊沒事總看的《魯迅小說集》。”陳主任回手拿起書遞給雷鋒︰“這是我在舊書攤上買的,魯迅小說值得一讀啊!”

在團俱樂部的舞台上,陳主任在教雷鋒拉大幕︰“拉幕也要有感情。要和節目的情緒吻合。該快時不能慢,該慢時不能快。不要小看拉幕,人們情緒挺悲哀的,你唰地一下拉開,就破壞了這種悲痛的氣氛。人們高興的時候,你慢慢拉,也不對。總之你要體會節目的情緒需要,該快就快,該慢就慢。”

雷鋒很認真地點頭。他一次次地拉大幕,邊拉邊思考著與節目的思想內容吻合不吻合。

一天晚上,在營口海員俱樂部演出,詩朗誦《老劉的故事》剛演完,雷鋒沉穩地拉著大幕,配合得很到位。觀眾一片掌聲。陳主任滿意地向他點頭,他像個拉升落帆的船員一樣,站在幕布後,緊緊地拽著幕繩,時刻在待命。

演出隊終于盼到去撫順工地演出的這一天了,春季里某一天接近中午時分,在通往撫順的公路上,汽車上裝滿了演出隊隊員和道具、樂器。

汽車正在奔馳著進入撫順市區,雷鋒突然在車廂上敲打起駕駛艙的綠鐵皮,發出“  ”的響聲。汽車停在路邊上。

陳主任把頭從副駕駛位的車窗伸出來,問︰“怎麼回事?”

雷鋒背著背包,拎著紅皮箱,從車廂板上跳下來,說︰“主任,我看見一塊路碑,前面不遠就是瓢兒屯車站,听說我們連離這兒不遠,我這就回連去!”

陳主任開門下了車,對他講︰“已經進市區了,中午鋼廠招待所準備了午飯,吃了飯再回連不遲嘛!”

雷鋒堅決地說︰“不了,過馬路不遠就是我們運輸連!”

陳主任說︰“我總得給你們連領導說說你在演出隊這一個月的表現嘛!”

雷鋒直擺手︰“不用了!不用了!只是你那本魯迅的書我還沒看完,再借我幾天行嗎?”他已經在掏那本書了,他準備在陳主任猶豫時立刻還給他。

陳主任爽快地說︰“沒看完你就接著看吧。對了,你那幾件服裝還在演出隊,等在這里演出完就還給你!”

雷鋒說︰“沒事,用著吧!反正那衣服也都是壓箱底兒的,我也是沒有機會穿的!”

陳主任同意了雷鋒的想法︰“那,你就回連吧。回頭我再給你們高指導員打個電話說說。”

雷鋒說︰“好。再見!”說完向陳主任敬了個禮。

陳主任說了聲︰“再見!”又緊緊握住雷鋒的手。

雷鋒抽出一只手向車上的戰友擺了擺,喊一聲︰“再見!”

車上的戰友也向他頻頻擺手喊著。

大家望著雷鋒背著背包、拎著紅皮箱漸漸遠去了。

解放軍文藝•解放軍新聞傳播中心融媒體出品

責任編輯︰袁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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