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滿蓮花的哨位

來源︰解放軍報作者︰孫偉帥責任編輯︰張思遠
2019-12-18 03:49

開滿蓮花的哨位

■孫偉帥

哨位上不可能開滿蓮花,這只是駐澳門部隊官兵們上崗時的感受而已。

黃昏剛剛降臨,駐澳門部隊--仔營區周圍的建築便已漸次亮起了霓虹,就像從天而降的光環。這座富麗堂皇的建築是在全世界都享有盛名的購物中心,與駐澳門部隊--仔營區僅一路之隔,站在營區一側的門崗,剛好可以看到它的全貌。官兵們曾這樣形容他們所處的環境,操場對著賭場,禮堂對著教堂,崗樓對著酒樓。

李輝揚經常在營門口站崗,他對眼前的繁華無比熟悉,知道那里的燈在幾點鐘亮起,又在間隔多久後有所變化。這很像是一場動與靜的“對話”,燈火輝煌、霓虹閃爍,游人與車輛來往穿梭中,唯獨站在哨位上的他一動不動。他,是這片繁華的守護者,也是這片繁華的祝福者。

澳門回歸那年,李輝揚出生在廣州。來駐澳門部隊之前,他曾以一名普通游客的身份來過澳門,並在大三巴牌坊前比過“剪刀手”,在官也街買過蛋撻,在老街老巷中感受過不同文化的踫撞。那時,他有過許多設想,就是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被選拔到駐澳門部隊。

新兵授銜那天,有著30多年兵齡的父親一身戎裝出現在他面前。父親從托盤中拿起那副列兵肩章,鄭重地為他佩戴好。望著已經高出自己大半頭的兒子,父親用力點了點頭,然後拍拍他的雙肩,輕聲說︰“長大了!”

當軍裝遇到軍裝,當“一道拐”遇到“四道拐”,當一個孩子第一次以這樣的姿態面對父親,李輝揚激動得差點流淚。他用力抬起右手,向父親、向“老班長”莊嚴敬禮。那一刻,他懂得了父親幾十年堅守的意義。

2019年8月29日,一個讓李輝揚終生難忘的日子。這一天,駐澳門部隊順利完成進駐以來第20次輪換行動。夜色中,他和戰友們整齊列隊,身後一輛輛裝甲車也排成了一條線。戰車在夜幕中行進,李輝揚能夠清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通過海關時,他從裝甲車的潛望鏡中看見澳門海關人員,站成一列向著鐵甲長龍揮手致意。李輝揚鼻子陡然一酸,他沒想到這安靜的凌晨時分,在澳門還有人為他們徹夜守候。這讓李輝揚興奮而驕傲,他曾在兒時見過父親的戰友等待著父親執行任務歸來,也切身感受過他與母親一起在家中等待父親的滋味。如今,自己變成了那個被等待的人,李輝揚覺得被溫暖與幸福包圍著。

街對面的燈光在漆黑夜幕下綻放出全部光彩,李輝揚眯起眼楮眺望著遠方,“只要站到哨位上,就要高度警惕;只要接過鋼槍,就絕不能讓意外發生”。

在游人如織的街道上,李輝揚和戰友們經常會成為別人拍照的背景。雖然只是普通一兵,是一個“小角色”,可是站在這樣的“大舞台”上,他們必須讓自己做到最好,哪怕只是筆挺地站著,也要驕傲地昂著頭,讓全世界看到他們身上耀眼的光芒。

站在這里,他們就代表著中國軍隊;守在這里,他們就代表中國。

與這樣的繁華景色相比,駐澳門部隊特戰連連長李楊春更喜歡看營區另一側的萬家燈火。每當看到窗內透出溫暖的燈光,李楊春就會想起遠在山東的親人。有一次,他在除夕夜站崗,絢麗的煙花在他身後的夜空綻放,來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在他眼前穿梭,他甚至听得出“有不少人是從老家那塊兒來的”。

這樣的場景讓李楊春覺得心安。這正是他們付出的意義所在。

澳門有一條極有名的老街。班長駱濤在2017年夏天之前,只知道名字,卻從沒有去過,直到那場天災來臨。

2017年8月,澳門遭遇50多年來最強的一場台風——“天鴿”。當時,身處珠海基地的駱濤看著窗外被強風吹得左右搖擺的大樹,心中便對澳門的災情有了預估。果然,在狂風暴雨的襲擊下,樹木傾倒在路上,海水倒灌進城市……澳門許多設施陷入癱瘓狀態。那一晚,駐澳門部隊營區的電話聲此起彼伏。很快,駱濤和戰友們接到命令,迅速開赴澳門城區,幫助澳門市民搶險救災。

雨點 啪 啪地打在卡車上,坐在車里的駱濤心急如焚。車內很安靜,可駱濤知道,其實每個人心里都不平靜。

當一輛輛卡車到達救援地點,駱濤听到有市民用粵語大聲喊︰“解放軍來了!”接著,他看到許許多多的澳門市民走出來,跟著叫道︰“解放軍來了!”

瞬間,駱濤的記憶被拉回到9年前。那天下午,在教室做題的駱濤突然感覺到劇烈的晃動,他還沒反應過來,就听有人大喊︰“地震了!”一時間,所有人慌張地向教室外沖去。最終,在老師的指揮下,所有同學被安全疏散到操場上。一轉身,駱濤看到距教學樓不過幾十米的一座樓房已經坍塌。塵土飛揚中,駱濤被嚇蒙了。那一天,是2008年5月12日。駱濤學校的所在地,是四川成都邊上的一個村莊。

在駱濤的記憶里,至今還留著地震後的那些斷壁殘垣,同時也珍藏著當所有人困苦無助時,出現在廢墟上的那一抹迷彩綠。

“解放軍來了!”有人站在村口大喊。駱濤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什麼叫“安全感”。

那一年12月,駱濤參軍入伍,為兒時的夢想,更為了絕望中的那一句“解放軍來了”。

救援在夜雨中展開。狹小的街道被垃圾堵得水泄不通,更要命的是這條以賣海貨為主的街道,在海水浸泡之下不斷散發著惡臭。駱濤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頭,第一個挽起袖子、掄起鐵鍬,投入戰斗。從滿目瘡痍到煥然一新,這場救援持續了三天三夜。

那一次,他真正體會到什麼叫“為人民服務”。或許,澳門市民記不住他們的名字,但會記住他們綠色的背影。

後來,駱濤記下了自己救援的街道的名字。後來,這條有名的老街,變成了他生命中一個閃亮的坐標。

對駱濤來說,那一場救援他體會到的是“長大後,我就成了你”的成就感,是危難時刻挺身而出的被需要感!而對于澳門市民來說,那是一種“回家真好”的幸福感!那一個個綠色背影,成為他們心中最美的風景。

救援結束幾個月後,駐澳門部隊官兵突然收到一份特殊的禮物——15萬澳門市民共同簽名的“感恩冊”。封面上,五星紅旗和澳門特區區旗交相輝映,兩面旗幟之間“感謝解放軍駐澳部隊”,“感謝”二字格外突出。金色大字下方,是那場救援中感動了澳門市民的人民子弟兵的照片。

翻看簽名冊,許多頁面都經過了精心設計——有人貼上了自己用手機拍的相片,有人畫上了蓮花盛開的圖案,還有人用詩歌表達祝福……這一份連起來長達60米的簽名長卷,讓他們讀懂了其中包含的深情厚誼。

每次看到“感恩冊”,雷文總是心潮澎湃。雷文是駐澳門部隊某特戰連副連長,雖然那次他沒有參加救援,但作為駐澳門部隊一分子,他也覺得很光榮。作為軍人,守國就是守家,守家就是守國。這些被悉心保管的簽名冊里,藏著讓他們履行防務的腰桿更硬的秘密。

在被選調到駐澳門部隊的一年多時間里,雷文不斷感受著家與國的聯系。因此,在每一次訓練中,這個面對女孩說話會臉紅的小伙子完全像變了一個人。

在特戰連戰士眼中,連長李楊春和副連長雷文簡直就是一對“魔鬼教頭”。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兩個人,一上訓練場,眼里就會冒出一股子殺氣。

在--仔營區的訓練場上,專門為特戰連設置的意志障礙訓練,誰看了都會心尖一顫。蹲在3米深的水坑旁邊,李楊春和雷文近乎冷血地將浮出水面的一個個戰士又摁進了水里。戰士們在浮出水面後都會大喊一聲︰“忠于祖國!忠于人民!”

沒有人記得被嗆過多少次水,被毒辣的日頭曬掉多少層皮,但所有人都記得那句“忠于祖國!忠于人民!”,記得自己為什麼要守衛在這里。

雷文曾帶領駐澳門部隊部分特戰隊員赴馬來西亞參加“和平友誼-2018”中馬泰聯合軍事演習。這是駐澳門部隊首次走出國門參加聯演。擅長城市反恐的他們,在一場場叢林作戰中依然表現優秀,最終獲得了和平使命紀念章。

在頒授勛章的時刻,雷文越發感到肩頭責任之重。年底,李楊春就要離開澳門了,多年來,澳門市民對他們諸多的贊譽,讓他找到了自己堅守的價值。

許多駐澳門部隊官兵都喜歡看--仔營區軍事展覽館的一塊天花板。在那一方天花板上,幾百盞小燈拼成了中國版圖。每當小燈亮起,祖國的大好河山仿佛就在眼前展現。

他們身處軍營,無法像同齡人一樣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但仰望頭頂閃閃發光的雄雞版圖,他們就會更加堅定自己的青春選擇。他們的汗水滴在這看得見風景的哨位上,滴在這片美麗的“蓮花寶地”。他鄉,也成了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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