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旅詩創作技巧的兩端

來源︰解放軍報作者︰杜志民責任編輯︰張思遠
2020-06-17 08:43

軍旅詩創作技巧的兩端

■杜志民

觀察軍旅詩創作的現狀,我以“兩端”作比。一端是滯後于詩的本質探求的,拘囿于僵硬狹隘的反映和浪漫空洞的抒情,甚至流于非詩性的口號式的書寫;另一端,是割裂民族優良傳統,生搬西方詩學手法的過度艱澀。“兩端”勾連的是兩個問題。

上世紀60年代末,筆者開始軍旅詩創作。那時候,好的文學作品的標準被規約為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相結合。從新詩百年歷程與世界詩歌史來看,浪漫主義是隨著現代主義的興起而式微的,原因是浪漫主義越來越陷溺于自我抒情的空疏夸大和蒼白無力。令人遺憾的是,歷史的慣性仍糾纏著部分軍旅詩創作者。

再來看軍旅詩創作的另一端,即對西方詩歌觀念的生吞活剝。此一端的問題相當復雜,它不僅關乎到對詩歌本質的重新認知,包括什麼是詩、詩的功能、詩的語言、修辭、技藝,以及詩歌傳統與新詩的關聯等等。相關的詩歌理論和觀念極為繁復,可謂異彩紛呈。現代主義思潮無疑是當下詩歌創作的主流。現代詩的“現代性”,包含著復雜的美學意圖,整體而言,似乎可以概括梳理出以下觀念︰

詩,是一種語言活動;詩是暗示的,最忌說明;詩世界是潛在意識的世界;詩是一種變異、語言的游移、不斷流動的空間想象;詩歌原始意義是音律、節奏與悟性的內在對話;詩是語言的自由滑翔,如鷹那樣;詩通過技術對現實進行重構,為物重新賦詞;詩的表達,一個核心即是震驚。它必須訴諸于意外,超越常規;詩不是意義的直白流露,而是表現為一種它與意義之間的嚴肅的語言交流,是一種流動的語感;詩創作來源于想象能力,想象能力的核心即把不同事物強行並執在一起;詩是發明創建,而非表現復制。詩反映的不是“事態”,而是“心態”。把平凡的字句變得不凡,使讀者能夠從常見的不常見組合中感受到對心靈的觸動;新詩和古詩是漢語的多面性的不同維度,是不同的發展階段;讓詩參加到提升整個民族精神的過程中,介入人的審美境界,等等。筆者基本接受上述詩學理念,且希望努力實踐之。我想批評的是,詩學認知上的絕對化、簡單化以及技藝包括意象、修辭等運用上的過分夸飾和晦澀,因此產生的以辭害意、意義滑脫、讀後無感等等現象更是需要警惕。

一方面,以積極的態度學習外國優秀現代詩歌理論觀念和創作經驗是應該的,但是全盤照搬則是低智失聰的,更不能說漢語現代詩是西方詩歌的一個分支。事實上,外國優秀現代詩的概念相當寬泛,各國、各民族的優秀詩人的主張不盡相同,且處于不斷發展變化之中。從漢語詩自身的發展史角度靜觀,不妨把現代詩看作其自身演變過程中的一個階段,並非全由西方影響所致。事實上,現代主義詩歌的很多質素在我國古詩古歌中亦可找到相應的存在,不可以將那些具有現代性特質的優秀詩作完全認定為舶來品,對中華傳統詩學不宜妄自菲薄,更不可一概否定。

另一方面,詩的陌生化實驗是個重要課題。我以為,這種實驗意味著全面的創新,包括詩體的構建、語言的重組、修辭的拓展等諸多元素。現代詩究其實質,首先在于對詩的語言的關注。語言的陌生化創造使得閱讀有了陌生感、新鮮感,而且是可以感知的。之所以那麼多現代詩界的優秀詩人近乎同聲地呼喚語言的實驗和陌生化,足見這個問題的重要。這類修辭、比喻和想象力的超越,初步完成了一種新的詩體建構,語言的深刻度亦進入心靈內里,美學和詩性的含量也隨之增強。在談及引起新詩革命的緣由時,軍旅詩人劉立雲與我交流中的意見是,“現代詩是現代哲學以及在現代哲學支持下誕生的方法論作用于詩歌創作,從而引起的一場詩歌革命。比如把心理時間引進詩歌,詩歌認識和表現世界的方式便峰回路轉,開始進入一個嶄新並奇異的境界。”我同意他這一整體意義上的判定。這也正如詩評家羅振亞所言,“詩是主客契合的情思哲學,它的起點恰是哲學的終點,優秀的詩要使自己獲得深厚的沖擊力,必須先凝固出哲學然後再以感性形態呈現出來。”“心理時間”一說,用于詩的創作,就有了聯想的縱橫開闔以及意象的疊加或迅速平移,這會使詩變得飽滿而奇幻。在這里,語言的探索是具體的、相諧的。

檢視當下的部分軍旅詩創作,僅就詩的陌生化實踐尤其是語言的陌生化而言,仍存有凝澀無感、意義滑脫、缺少節律等問題。在現代詩的範疇里,注重修辭不等同于艱澀。詩屬于暗示,可感的暗示,艱澀其實是我們前進道路上需要突破的障礙。

審視軍旅詩創作的兩端,梳理存在的問題,我以為最為緊要的是︰非詩的語言需要摒棄,追逐社會流俗的創作模式需要破除。由此,軍旅詩創作之于民族精神提升的價值和意義才會更好地彰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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