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歲“爆炸隊員”鄭作仁親述地雷戰史實

來源︰解放軍報作者︰方莉責任編輯︰呂欣彤
2016-01-27 03:06
趙守福在為民兵傳授埋雷技術。

前段時間,在網絡上不僅蔓延著對英雄的嘲諷和污蔑,還流傳著諸如此質疑歷史的聲音︰“‘地雷戰’那些故事靠譜嗎?”“一個土地雷能有那麼大威力?”“靠那鐵疙瘩能保衛家園?” 

無可否認,那段烽火硝煙遠離生活在和平歲月的人們已有70多年,但那凝結著血與火的過往,卻不應忘記,更不該妄疑。任何對真實歷史的詆毀、消解,甚至無視,都是對國家和民族的背叛。

與某些人別有用心的歷史歪曲不同,一些作為當年戰爭罪人的日本軍人卻有著真實記錄歷史的作為。曾任侵華日軍獨混第3旅團獨立步兵第6大隊代理大隊長菊池重雄在自己的日記中就有親歷“地雷戰”的詳細敘述︰“地雷效力很大,當遇到爆炸時,多數要骨折大量流血,大半要炸死。地雷戰使我將官精神上受到威脅,使士兵成為殘廢。尤其是要搬運傷員,如果有5人受傷,那麼就有60個士兵失去戰斗力。” 

地雷,土得掉渣,憨得可愛,常被抗日軍民詼諧地稱為“鐵西瓜”。在曠日持久的抗日戰爭中,“鐵西瓜”到底曾發揮過什麼作用?在我們有限的認知之外,地雷戰曾演繹過何等的精彩?穿越時空,走近戰爭,讓邂逅與發現捍衛我們的英雄,捍衛我們的歷史。 

——編 者 

“鐵西瓜”從冀中走向戰場

走進河北省阜平縣五丈灣村,筆者才發現這里並不是1個村落,如今已是擁有11個自然村的行政村了。躊躇間一時竟不知該往哪兒尋訪有關地雷的蹤跡,抬眼望去,陽光下、院落邊,一位老人正坐在輪椅上曬太陽,身邊圍繞著幾個家人正有說有笑的閑聊著。筆者趕忙上前詢問,不想這位老人竟是當年李勇民兵中隊爆破組的組長。

“我們用黑布把眼楮蒙上進行埋雷訓練,從早練到晚……” 

一提起地雷戰,已經93歲的鄭作仁老人兩眼閃出興奮的光芒。幾年前,他已經大腦萎縮、半身不遂,但談起往事,這位當年的爆炸隊員仿佛思維瞬間“重啟”,滿臉的皺紋像花一般綻開。他哆哆嗦嗦扯過筆者手中的紙筆,一邊解說一邊畫起了各種地雷的形狀和埋雷的草圖。雖然口齒不清,畫出的線條也扭曲得不易辨認,但很顯然,關于地雷的一切,他至今還了然于胸。 

1938年春,冀中軍分區司令員呂正操找到畢業于清華大學的高材生熊大縝,向他下達了研制地雷的任務。此後,被任命為冀中軍區供給部部長的熊大縝著手籌建“技術研究社”,研制烈性炸藥和地雷、雷管等爆炸性武器。隨著研制成果頻出,“技術研究社”發展成為冀中根據地炸藥廠,後又擴展成了較大規模的兵工廠,擁有2000多人,不僅能大批量制造手榴彈、復裝子彈、擲彈筒彈,還能修理各種槍械。1938年12月,八路軍山東縱隊成立後,很快籌建起兩個兵工廠,並逐漸發展為後來的山東縱隊兵工總廠,並于1939年開始研制地雷,由原先研制手榴彈的石成玉負責,在較短時間內制造出了10公斤的拉發式地雷。 

接著,八路軍總部軍工部也開始研發便攜式地雷。到1941年,八路軍軍工部共制造了10000余枚10公斤地雷和部分“5斤雷”,源源不斷地運往抗日前線和各個根據地。為促進彈藥生產,中央軍委發出“普遍設立炸彈制造廠”“炸彈生產要力求充足”等指示。毛澤東明確指出︰“民兵的重要戰斗方法是地雷爆炸,地雷運動應使之普及于一切鄉村中。普遍制造各式地雷,並訓練爆炸技術,成為十分必要。”1941年3月,八路軍軍工部在山西武鄉縣溫莊村和黎城縣東崖底開辦了第一屆地雷培訓班,分期分批培訓武委會主任和民兵隊長,並編寫下發了《地雷制造使用法》《各種地雷觸發裝置法》等小教材。經過培訓的“種子”回到各地,再進行層層培訓。1942年1月,北岳軍區武裝部開辦了第一期爆炸訓練班,學習地雷的制造、埋設等技術,聶榮臻親自講了一堂地雷戰術課。隨後第二期、第三期訓練班也陸續開辦。 

1942年5月24日,延安《解放日報》發表《保衛冀中堅持平原游擊戰爭》的社論,號召所有男女老幼,要用“麻雀戰疲勞敵人,擾亂敵人,用地雷戰使敵人寸步不敢移動”,在華北大地掀起了一場大規模的“地雷熱”,出現“村村會造雷、戶戶有地雷”的場景。 

美國記者哈里森•福爾曼在他的《來自紅色中國的報告》一書中,就曾有關于一個村子制造地雷的情景記述︰“在一個院子里,我看見男人女人、孩子們都在制造黑色的炸藥,熔鑄地雷的模型,把裝好炸藥的地雷有次序地堆起來。因為缺乏金屬做地雷的外殼,有些人挖空了石頭來做成石頭地雷,還有人裝滿瓶子、水壺甚至茶壺;有一個人別出心裁,做成一個木質大炮。”

“鐵西瓜”家族的豐富發展

地雷由專家研發,由造雷骨干普及推廣。經過廣大抗日軍民充滿智慧的創造,“鐵西瓜”不斷豐富、發展和演繹,成為品類繁多、蔚為大觀的武器家族。正如毛澤東所說︰“戰爭的偉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眾之中”。 

最初,地雷都是清一色的鐵雷。起爆方式有踏發(也叫觸發、壓發)、絆發、拉發3種。後來,日軍使用了地雷探測儀,讓鐵雷的應用受到威脅。看到親手埋的雷一個個被敵人取出,民兵們靈機一動︰地雷探測儀能探測金屬,難道也能探測石頭?于是山東海陽民兵趙同倫、趙守福等人就地取材,研制出了石雷。他們將漫山遍野的花崗石砸成圓球或方塊,在中間鑿出直徑三四厘米的裝藥孔,把木炭、火硝、硫黃按比例搭配,用石碾子碾成面兒,在大鍋里炒勻後灌入孔中,再插上起爆管。一枚簡易石雷即告完成。當時,民兵們編了順口溜,對石雷進行推廣宣傳︰“一塊青石蛋,當中鑿個眼/裝上四兩藥,安上爆發管/黃土封好口,弦子拉外邊/事先準備好,到處都能安/鬼子來‘掃蕩’,石雷到處響/炸死大洋馬,留下機關槍/保衛老百姓,保衛公私糧/石雷真頂用,大家趕快裝。” 

地雷造出來還不算完,讓它隨時隨地听從人的“命令”,才真見群眾智慧。在地雷的制造和運用上,人們傾注了智慧,費盡了周折,也收獲了喜悅。 探雷器失效,敵人只得使用探雷針,日寇原本十幾分鐘的行軍常常延宕幾個小時。如果探到“踏雷”,敵人便撒上一圈白石灰或插上小旗做標識,但那可能是民兵布下的用來迷惑敵人的假雷;看到“絆雷”,敵人想退至遠處用鉤子引爆,不料卻踩上了未發現的地雷;敵人剛取出一個雷以為沒事了,誰知卻拉響了掛在下面的另一個雷(子母雷);好不容易找著個雷帶回去研究,剛拆除了外殼就爆炸了,原來此雷有兩層皮,外層皮的導火管不起作用,一旦揭開外層衣,就要爆炸,此乃“仙人脫衣”雷。 

狡猾的敵人又想出新招,讓老百姓在前面開道。讓敵人沒想到的是,同樣的路,老百姓走過去沒事,他們卻被炸得屁滾尿流。難道地雷能識別人?原來民兵又研制出了“長藤雷”,老百姓在前面走過之後,埋伏在旁邊的民兵迅速拉動長線引爆地雷,炸死炸傷的只有日軍。阜平的民兵還創造出了緩燃起爆雷和前踏後發雷。前一種是群眾在前面踩上引爆裝置,延緩一段時間後地雷才爆炸;後一種是觸發器和地雷在前後區域分別安置,前面一觸發,後面的地雷就爆炸,把敵人炸得血肉橫飛,老百姓卻安然無恙。 

在小小的地雷上,傾注了抗日軍民的智慧與斗爭經驗。根據實戰需求,八路軍軍工部的技術人員研制了一系列反工兵地雷,在地雷底部加上彈簧擊針,這樣日本工兵在排雷時就會觸發擊針導致爆炸。因為這種地雷上有多個觸發和拉發引信,民兵覺得這些引信密如胡須,都親切地稱之為“胡子牌”地雷。海陽的民兵還創造出了“空中絆雷”,專打敵人的指揮官和騎兵。還有一種“土化學雷”,這種雷內部裝有敞口硫酸瓶,稍有翻轉硫酸就會流出引燃炸藥。“鐵西瓜”家族,以自身的豐富、發展和壯大增添了抗日軍民的勝數,加速了日寇的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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