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軍功章的故事︰這輩子,沒白活!

來源︰中國軍網綜合作者︰胥得意 等責任編輯︰康哲
2017-08-13 01:09

手捧軍功章,無悔軍旅青春。(資料圖)

姍姍來遲的報告

■田 博

臨走那天,我在你墳前站了很久。

我穿著簇新的軍禮服,戴著耀眼的軍功章,把畢業典禮那天在禮堂里的發言一字一句地念給你听,聲音在空曠的墓地里飄遠蕩近。我遲鈍著,怎麼也無法接受石碑上的名字和你重合。淚水濡濕了眼眶又被硬生生逼回,你不喜歡男娃哭,我一直記得。

幼時的我養在外公跟前,他總喜歡指點我站軍姿,在立正敬禮後才允我開口喊“外公”,鄉音濃重的口令頗有幾分威嚴,即使微跛的左腿讓他有些佝僂。

外公是個老兵,生于風雲激蕩的1924年。

兵荒馬亂的年代,故鄉男兒從軍如潮。那時家道殷實、衣食無憂,幾次“中央軍”抓壯丁他都能置身事外,卻在新婚燕爾的當月,主動穿上了紅星點綴的灰布軍裝。

或許是不忿連長那句“少爺兵”的調侃,他甚至比那些窮苦出身的戰友更加拼命。外公不止一次將口糧分給那些骨瘦如柴的老人孩童,自己餓著肚子輾轉在一個又一個戰場。憑著這股子韌勁,他入伍當年就擔任班長,作為罕見的“讀書人”,還被任命為連隊的文化教員。外公在部隊教戰士們讀書寫字,勸敵軍戰俘從善如流,一年之內就令6名俘虜棄暗投明。

身材矮小的外公偏偏生就一雙大腳,外婆納的幾雙千層底磨破後,沒有合腳的軍鞋,便只能赤腳行軍。天長日久,幾根腳趾就這樣糾纏變形。在襄樊戰役那血洗的戰壕里,他就靠著這雙瘡痍遍布的腳,踏過敵我難辨的遍地尸首,傾瀉出如雨的機槍子彈。懂事後,我常愛幫他洗腳,一邊為他舒展著那被歲月擠壓變形的腳趾,一邊听他給我講打仗的往事。

“外公,你的戰友們呢?”“他們都藏起來了。”藏起來了……年幼的我一邊沒心沒肺地笑著,一邊就看到他的眼淚滾了下來。

從豫南轉戰鄂北,不知多少戰友同去卻未能同歸。荊門戰役中,外公帶出來的一個兵被彈片削去了半個腦殼。他用腰間那條髒得看不出顏色的毛巾拼命給士兵擦血,卻怎麼也喚不回那逝去的年輕生命。

遠離了戰火的老兵,總會有些特異的風骨。每次拍全家福,外公身著便裝也不忘立正,雙手條件反射般地貼著褲兜。那時我總會嘲笑他的呆板,後來才明白,傳統這東西,一旦根植,就難以泯滅。

18歲那年,我來到空降兵部隊,成為外公第五個從軍的子孫。鄂北的長空一碧萬頃,時隔多年,來到他曾經的戰場,我激動得手都握不攏。

青春的歲月不僅是血脈僨張,壯志背後也有幾多悲涼。一次跳傘訓練中,我親眼目睹戰友喋血長空。看著那個摔得四分五裂的頭盔,源自本能的恐懼和屬于青春的執拗在心頭翻騰交替。想起外公渾濁而如隼的眼楮,我終于明白,當年在硝煙中召喚出勇氣的,究竟是哪一條來自心底的“神龍”。

後來姐姐告訴我,得知此事那天,外公不顧母親的哭泣和乞求,阻止了家人試圖把我調離部隊的每一個電話。我完全能夠想象,當最為憐愛的幼孫面臨著生死考驗,一向舐犢情深的老人,究竟經歷了如何的掙扎擔憂和幾回的徹夜難眠。

因為,我記得的外公,是在我幼年發高燒時,著急得穿錯了袖子的外公;是即使腦梗臥床,也要听母親念我文章的外公;是悄悄在我耳邊教我如何追姑娘的外公。

當我以優異的成績結束學業、榮立軍功章、在眾人矚目下登上主席台的當天下午,千里之外的武漢,他躺在病床上,就這樣合上了眼楮。我從未想過,這一聲姍姍來遲的“報告”會這樣呈在你面前;更未曾想過,你再也看不到我意氣風發的模樣。

我想你仍在路上,征塵依然飛揚,鮮花開滿山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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