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軍艦載直升機飛行員崔敖︰飛向大洋,飛向更遠的地方

來源︰中國軍網-解放軍報作者︰賀逸舒 孫飛 張振華責任編輯︰馬嘉隆
2020-06-22 03:28

飛向大洋,飛向更遠的地方

■解放軍報記者 賀逸舒 特約記者 孫飛 通訊員 張振華

海軍航空兵某團團長、特級飛行員崔敖坐在直升機駕駛艙內,準備起飛。每一次升空,他都會全力以赴。 張印杰 攝

一架直升機能飛多遠?理論上的數據是500千米到1000千米,最遠距離大概從北京到長春。

當直升機搭上軍艦,就能到達更遠的地方。北部戰區海軍航空兵某團團長、特級飛行員崔敖駕駛直升機,從中國戰艦上起飛,飛向大洋深處。

他的身後,是他的團隊;他的前方,是艦載直升機的未來。    

“為國飛行是一件神聖的事”

躺在苞米堆上,年幼的崔敖枕著雙手,遙望深邃的夜空。那時的他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離天空這麼近。

那時,天空像一個巨大的穹頂,遙不可及。

上航校時,崔敖在教官指導下第一次駕駛直升機飛上了天空。直升機在猛烈的顫動中騰空而起,地面越來越遠,天空越來越近,白雲觸手可及。

“這片天空,等著我去飛翔,等著我去征服!”年輕的崔敖心中升騰起一股豪情。

20多年後,崔敖已經成為一名海軍航空兵特級飛行員。他飛得足夠多,也飛得足夠遠。現在,對于飛行,他的內心充滿著敬畏之情。

“為國飛行是一件神聖的事。”飛了很久,崔敖明白了這個道理。

“我還記得,亞丁灣的天空特別藍。”事情已過去許久,崔敖對當時的情景依舊記憶猶新。

赤道的太陽高高掛在湛藍的天空上,肆意散發著光和熱。戰艦破浪前行,浪花飛濺,一絲涼爽迎面撲來。數十艘商船浩浩蕩蕩,綿延數十公里,在中國海軍戰艦的保護下安穩航行。

那天的護航任務接近尾聲,護航編隊和被護商船聯合舉行了簡單的慶祝儀式。

在商船上空執行巡邏和航拍任務的,就是崔敖和他的戰友。

他看到了,中國護航編隊的軍艦上,高高飄揚著鮮艷的五星紅旗。

他看到了,商船上的船員走上甲板,三五成群,歡聲談笑,臉上的笑容比陽光還要燦爛。

他看到了,船員們身著亮眼的橙色救生衣,列隊組成“八一”和“祖國萬歲”等字樣,黝黑的臉上發著光。

耀眼的太陽,透過艙前的玻璃照射在崔敖身上,一顆顆晶瑩的汗珠從頭盔的縫隙滾了下來……

空中盤旋2個多小時,崔敖的心中充盈著從未有過的幸福感和自豪感。

崔敖知道,自己並不是一個人在飛行,他代表的是中國海軍艦載直升機飛行員,代表的是中國海軍。

1975年,鄧小平同志接見人民海軍第一批艦載直升機飛行員時,親切囑咐他們,一定要把知識學到手,把技術練到家,為開創艦載機先河貢獻力量。

這句囑托,至今深深印在了每名海軍艦載直升機飛行員的心中。

如今,新時代賦予人民海軍新的使命,賦予崔敖和戰友們全新的職業分量。

飛行的翅膀很“重”,因為它承載著許許多多國人的期盼。飛行的翅膀又很“輕”,因為鐵翼飛旋的背後,凝結著許許多多人的夢想和激情。

很多人都好奇︰培養一名合格的艦載直升機機長有多難?

以前,一名從航校畢業的新飛行員需要7年到8年時間,才能成長為一名合格的艦載直升機機長。

今天,當記者提出這個問題,崔敖自豪地說︰“我們的新飛行員,只需要30個月左右就可以坐上‘正駕駛’的位置。”

飛行員成長周期縮短的背後,是更科學、更密集、更嚴格的飛行訓練。

為了讓年輕飛行員快速成長,崔敖大刀闊斧對新飛行員培養模式進行改革。

仰望天空,戰機翱翔藍天,留下一道優美的弧線。然而,飛行之路從來都不是浪漫的。對飛行員來說,他們的艱辛和付出是常人想象不到的。

“如果你把飛行當作一種使命,就會不斷追問自己,還能實現哪些人生價值。”崔敖這樣告訴自己和團隊里的年輕戰友。

“那是我見過最美的景色”

如果用紅線在世界地圖上勾勒出中國海軍艦載直升機的飛行航跡,你會發現,紅線已經織成了一張密密的網。

網的這頭連著中國,網的那頭牽著中國海軍戰艦駛過的地方。

作為艦載直升機飛行員,崔敖有一份讓人羨慕的履歷——2001年,隨艦出訪印度和巴基斯坦;2002年,隨艦完成中國海軍首次環球航行;2010年,參加第5批亞丁灣護航……

細細對照,崔敖的軍旅成長軌跡與中國海軍挺向深藍的步伐幾乎重合。隨著中國海軍一步步走向世界舞台,崔敖駕駛著直升機飛向大洋,飛向更多更遠的地方。

“海,有好多種顏色。”崔敖的飛行生涯,掠過許多海域,欣賞過許多讓人難忘的美景。“從空中俯視,五星紅旗在大洋深處飄揚,那是我見過最美的景色。”崔敖說。

每一名艦載直升機飛行員都知道,從軍艦上起飛是一件多麼艱難又多麼值得驕傲的事。

回眸歷史,第一次世界大戰,艦載機在偵察、巡邏和反潛等領域發揮了巨大作用。

我國艦載直升機部隊起步很晚。用如此短的時間,去追趕西方國家一個多世紀走過的路,其中的艱辛不言而喻。

每當看到艦載直升機隨戰艦駛進遠洋大海,五星紅旗在陌生海域升起,崔敖的心里總會涌起一股熱潮︰“這是祖國日益強大的最好證明。”

年輕飛行員都知道,崔敖對我軍歷史研究得很多。“知道來時的路,才能飛得更遠。”他說。

作為一名指揮官,視野是第一位的。向後看,崔敖看得很深;向前看,他看得很遠。

作為一名艦載直升機飛行員,崔敖也看得很細,細到一個動作,一個手勢。

對飛行員來說,手勢是重要的通信方式之一。過去,我國艦載直升機飛行有一套自創的“手語”。

走出國門,這套“手語”卻踫了壁。一次中外聯演,中國海軍一名飛行員完美地降落在法軍艦艇上,贏得熱烈的掌聲。

再度起飛時,這名飛行員習慣性地比出一個手勢,而法軍艦艇上的地勤人員毫無反應,直升機仍然被系留索牢牢綁在艦艇上。

“手語”不暢,語言不通,飛行員著急了。幸好一位同行的機組人員及時與法軍地勤人員溝通,才解了圍。

通過與國外同行的交流,崔敖了解到,國外飛行員使用的是國際通用指揮手勢,“我們自編的手勢,人家自然看不懂”。

這尷尬的一幕給崔敖帶來很大觸動。在團里,他要求停用原來的手勢,所有飛行員統一學習國際通用指揮手勢。

崔敖說︰“海軍是國際化的軍種,和國際接軌才能走得出去,飛得更遠。”

“艦載飛天向大洋。”一位首長視察該團後,留給這支部隊這樣的期許。這7個大字,指向海軍艦載航空兵的未來,也在每名官兵心中立起了標桿。

閑暇時,崔敖總愛盯著世界地圖,手指落在一片片深藍色海域上。那里,有常人難以看見的美景,也有一名海軍艦載直升機飛行員的光榮和夢想。

“我們的身上都有團長的影子”

塔台休息室的大門被猛地推開。崔敖一手拎著頭盔,大踏步走了進來。他掃視了一下全場,順手打開了燈。在休息室等待的年輕飛行員李亞超仿佛觸電一般,一下子彈跳起來,立正站好。

團里的官兵,對崔敖都是“又親近又怕”。

平時,崔敖就像個老大哥,和年輕飛行員一起打籃球,一起閑聊。大伙有什麼想法,也會隨時和他溝通。

可一旦切換到“訓練模式”,崔敖立即拉下臉,變成一個嚴厲的指揮官。

新飛行員下團的第一課,是最基礎的起降訓練。在航校時訓練過無數次的這個基礎課目,卻讓新飛行員“壓力山大”——落地誤差不得超過10厘米。

對艦載直升機來說,上艦是最基礎的課目,也是高難度課目。快而準地著艦,是每一名艦載直升機飛行員必須具備的能力。崔敖說︰“只有打好基礎,珍惜每一次起降,才能為上艦做好準備。”

小到降落的位置和機身的動作幅度,大到每一次任務的完成,崔敖的標準都是嚴格甚至苛刻的。

“基礎不牢,就成不了合格的戰斗員!”崔敖的這句話牢牢“刻”在了年輕飛行員身上。

剛開始獨自執行任務時,飛行員李亞超特別緊張,手放在操縱桿上,一抖就容易出錯。每當他有犯錯的苗頭時,總感覺自己的手“就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一下就停住了。

李亞超說的那個人,就是團長。“他在的時候,我干什麼事都格外認真;他不在的時候,我也感覺他還在看著我,所以標準要更高,表現得比‘最好’還要好。”說這句話時,他的表情異常認真。

年輕飛行員李世偉有個不同尋常的習慣——除非燈火管制,隨艦出海午睡時總要開著燈。

這是他第一次和團長出海時,崔敖教給他的。

“艦上艙室里關燈後,特別黑,容易睡過頭,造成生物鐘紊亂。如果生活不規律,很難適應海上的節奏。”崔敖說。

現在,李世偉每次出海,必然嚴格遵循艦上時間安排。團長的這個習慣,如今已變成了團里所有飛行員的習慣。

“我們的身上都有團長的影子。”李世偉一臉驕傲地說。

在這個團隊每名官兵心中,團長崔敖就是自己崇拜的偶像。

一次執行巡邏任務,崔敖駕駛的直升機被外國飛機尾隨。為擺脫對方,崔敖降低高度,向海面飛去。

100米,50米,30米……最終,崔敖在距離海面15米左右做變速飛行……此刻,對方飛行員認為這個距離太過冒險,只好離去。

這個團的團史館里記載著多年前的一幕︰中國海軍第一代艦載直升機飛行員郭文才執行某任務時,將個人安危置之度外,在海面低空懸停……

這種不怕死、不服輸的精神,被一代代艦載直升機飛行員傳承下來。

“我們就是要有敢打敢拼的勇氣、永爭第一的骨氣、浩然無畏的正氣。”該團政委王建利說,全團官兵不僅把這句話牢記在心中,更落實在實際行動中。

“退休之後,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學會做飯”

什麼時候最快樂?在崔敖心中,完成重大任務回來的時候最開心。

倦鳥還巢,游子歸家。這種愉快,難以言喻。

每次凱旋,部隊都會舉行一個歡迎儀式。和家人、戰友們一起相擁,是崔敖最開懷的時候。

回味起一次次歡迎儀式,崔敖的眼神滿是陶醉,就像一個喜歡喝茶的人,品到一口最香醇的滋味。

常年在外執行任務,是崔敖這些年的常態。有一年,他300多天沒回家,“除夕前一天才到家,大年初四又上艦”。

沒談女朋友之前,崔敖對成家這件事還有點漫不經心,“我的工作性質就這樣,要找也得找一個能接受這種現實情況的。”

一次,崔敖執行任務回來,看到其他戰友摟著妻子、抱著孩子,而自己孤單單一個人,不禁心有所動,覺得該成個家了。

後來,那個“能接受這種現實情況”的女孩終于出現了。介紹人說,男方是個飛行員,歌唱得挺好。女孩一接觸,發現崔敖特別實在,倆人聊得挺投機。

崔敖成了家。一開始,年輕的妻子站在碼頭歡迎的人群中,盼著他歸來;後來,妻子抱著女兒來迎接他;再後來,女兒長大離家求學,不再年輕的妻子依然站在那里守候他歸來。

雖然沒有說過什麼,但崔敖的內心頗為愧疚︰“每次出海就失聯,也顧不上家,可妻子從來不抱怨。”

在女兒眼中,崔敖是個“經常不在家的爸爸”。妻子說,她找了一個“愛家卻顧不上家的丈夫”。這麼多年,妻子已經習慣了等待。

在大洋上叱 風雲的團長,回到家也是個普通的男人。他喜歡牽著妻子的手,和她一起散步;喜歡在女兒熟睡後,悄悄為她掖好被角。

“退休以後,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學會做飯。”崔敖經常這樣跟妻子許諾。每當這時,妻子都會滿足地含笑望著他。

聊起家人時,崔敖的話並不多。像所有成熟而內斂的男人一樣,他更願意把自己對家人的情意藏在心里。

在愛的天平上,家人和工作對崔敖而言一樣重要。然而,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如今的他還要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事業中。

那天,薄霧中,直升機從戰艦上騰空而起,像一只只海鷗,在海天間盤旋。

記者坐在直升機後座,看到崔敖駕駛座的後方布滿密密麻麻的電線,這些電線被梳理得整整齊齊。

電線為什麼會露在外面?崔敖說︰“其實也可以把它們罩起來,那樣可能會更好看。但是遇到突發情況,電線露在外面才方便第一時間檢修。”

這個看似“粗糙”的設計,卻是飛行員心血與汗水的結晶,是經歷過無數次人機磨合和實戰檢驗後最樸實的選擇。

2019年10月,直-20武裝直升機首次亮相直升機博覽會,崔敖眼饞得不得了︰“我希望有機會駕駛最先進的直升機,飛到更遠的地方。”

采訪結束,記者用相機定格了這樣一幅畫面︰全副武裝的崔敖坐在直升機駕駛艙內,摘下墨鏡,側著頭,靜靜地看著鏡頭,眼神專注而堅定。

他在注視什麼?是天空,更是天空盡頭那片一望無垠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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