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沒做過這種工作,自己感到難度很大,危險性很大。如果我真要回不來,犧牲了,請組織上設法把我的尸體埋在東山底下我外祖父墳地旁,並一定向我母親保密。”

周正︰潛伏敵佔區執行“死亡任務”

來源︰大眾日報作者︰陳巨慧  梁金鳳責任編輯︰杜汶紋
2017-04-01 11:19

周正

近來,《剃刀邊緣》《黎明決戰》等多部諜戰劇熒屏熱播,波瀾詭譎的地下工作再次成為大家關注的熱點。3月21日,抗戰時期從事潛伏工作的周正老人在濟南家中接受了本報記者采訪。已是95歲高齡的他,談起當年潛伏的往事,娓娓道來,帶我們回到陰霾密布的戰爭年代。

決不做亡國奴

周正祖籍渮澤定陶,1922年出生于新浦(今江蘇省連雲港市),家中兄弟姐妹四人,他排老二。父親雖會些木匠手藝,但在那個動蕩的年代,家里仍一貧如洗。小的時候,讀不起書,後來,國民黨政府推行義務教育,周正才上了公立小學。學校宣傳青少年要愛國,要進步,老師所講的“岳母刺字,精忠報國”的故事,文天祥的名句“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都讓周正的愛國心萌發。

1937年7月7日,盧溝橋事變爆發,日本帝國主義開始全面侵略中國。1938年徐州會戰期間,侵華日軍為打通隴海路支援徐州戰場,發兵5萬,水陸並進侵犯連雲港。日軍出動航母轟炸連雲港,掩護陸軍搶灘作戰。守城中國軍隊在孫家山、東西連島和大桅尖等地與日本鬼子拼死血戰,數次擊退日軍進攻。中國軍隊守衛連雲港市區289天,傷亡慘重,終因彈盡糧絕被迫向西撤退,連雲港淪陷。

家鄉被日軍侵佔,年少的周正心理受到了極大的沖擊:“從小就受愛國主義教育,我知道不能當亡國奴!”

周正有個要好的同學名叫郭守凱,比他大一歲,卻要成熟很多。他跟周正說:“我們要不然逃了吧,不要在這待了。”“我也不想當亡國奴,但是我不知道去哪兒。”郭守凱說:“東南方向好,我有一個親戚李萬豐在灌雲縣。”于是,兩人結伴去了灌雲縣。

“李萬豐家里相對比較有錢,不排外,對我也不錯,但是畢竟是寄住在別人家里,住時間久了也不好意思。當地有一個地方武裝,領導人叫黃鎮五,家庭比較富裕。听說武裝隊在招人,我就跑了過去。到了才知道,人家有要求,不要太矮的。那時候我才15歲,身高不夠,我就耍了一個小花招,找了一塊瓦片墊在鞋里,這樣穿上鞋個子剛夠參加標準,他們就把我收去了。”想起當年的小機靈,周正笑了起來。

然而,好景不長,黃鎮五在一次戰斗中不幸被打傷了頭,命保住了,但是也沒法參加革命了,隊伍沒了領導很快就散了。

周正的父親當時在區公所當號手吹號,他就去投奔了父親。不久,父親年紀大被辭退,就去東泰莊地主家做飯。“地主叫王西九,大兒子在復旦大學讀書參加了共產黨,二兒子也深受哥哥影響,有殺敵的願望。一到他家,他二兒子問我知不知道紅軍?我那時候並不知道紅軍,只听說過共產黨,因為國民黨蔣介石有口號: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共匪。”周正說,上小學的時候,國民黨在海州師範學校抓了20多個共產黨員,在火車站附近槍殺了他們。“國民黨說是處決土匪,我當時就不相信槍殺的是土匪,他們穿戴比較整齊,根本不像土匪,心里明白他們所說的土匪應該就是共產黨。王西九二兒子一直跟我說共產黨如何好,幫助窮人,說紅軍的武器是蘇聯造的,槍上有望遠鏡,盯住瞄準了,一打一個準。紅軍留給我的印象特別好,因為他們救濟窮人。”

一天,周正在路上踫到了三四個穿便衣的人,他們都有槍,其中一個還拿著手提式沖鋒槍。“他們笑話我一通,說不參加救亡活動干什麼去?就讓我跟他們走。我跟著他們到南雙港見了地主許二老爺許電華。因為和許電華的夫人是老鄉,格外親切。”

1940年,第十八集團軍第五縱隊司令員兼政委黃克誠,率領東進支隊來到蘇北進至淮海鹽(城)阜(寧)地區,與新四軍北上部隊會師,創建蘇北抗日根據地。五團團長覃健所帶的部隊,進駐周正所在的村子。周正發現,覃健所帶的隊伍跟老百姓很親熱,跟國民黨的部隊完全是兩種感覺,內心很向往。

晚上,覃健泡完腳,周正主動要去倒水,被覃健的警衛員攔住了。覃健說:“小朋友,多大歲數了?”周正回答:“十六了。”覃健說:“年輕人要參加抗日救亡行動,不要在家待著。”周正問:“要不要我?要我的話,我就跟你們一起去。”許電華說:“我們一道都參加。”

後來,這支武裝隊伍被編入第五縱隊濱海大隊,周正在五連,不久任二排排長。“我上過小學,有點文化,還喜歡唱歌,部隊開大會時,常帶本連與兄弟連隊互相拉歌,活躍部隊生活,我教戰士學新歌也快。那時常唱的抗戰歌曲有《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游擊隊歌》《紅纓槍》等等。”周正回憶,那時候部隊打鬼子、打偽軍、打國民黨頑固派,也打土匪。“16歲那時還沒有槍,就用紅纓槍。不久之後,給我發了一把漢陽造,我高興得不得了,感覺很榮耀。”

扮作商人執行任務的周正

咬牙接下“死亡任務”

1941年1月“皖南事變”後不久,第五縱隊改編為新四軍三師,黃克誠任師長兼政委。周正所在的濱海大隊稱為三師濱海大隊。1941年9月,新四軍三師九旅與四師十旅建制對調,濱海大隊改建為濱海軍區二團,也稱三師十旅一支隊二團,團長汪洋,政委吳書。“在後來的幾次部隊文藝匯演中,十旅文工團注意到了我,點名調我到劇社。”那時文工團團長是夏林,政治指導員蔣覆(後改名蔣捷夫),教員有許以倩、李文慧、李文濤,團員中有謝鐵驪等人。

1942年,日軍從淮陰、連雲港、徐州等地出兵七路向淮海區包圍進攻,反掃蕩形勢嚴峻,文工團部分人員各回原來部隊,周正又回到了二團。

“一天,團政委吳書找我談話,說決定派我到新浦敵佔區做地下工作。事發突然,我想,也許是領導覺得我比較機靈,又會演戲,適合做秘密工作?我表示,服從組織安排,堅決完成任務。”

吳書告訴周正,這次任務主要是搞敵人情報,如日軍和漢奸部隊的駐地、番號、主官姓名、武器配備等方面的情況。並說,做地下工作有嚴格的紀律,對任何人都不能暴露身份,回到家鄉干個小買賣當掩護開展工作。

“我從沒做過這種工作,雖然服從組織安排,但自己感到難度很大,危險性很大。吳政委說,你看還有什麼要求沒有?我說沒什麼要求,可說心里話實在舍不得離開部隊領導和戰友。如果我真要回不來,犧牲了,請組織上設法把我的尸體埋在東山底下我外祖父墳地旁,並一定向我母親保密。我母親身體不好,操勞了半輩子,我弟兄姊妹四個,我母親最喜歡我,要是知道我死了,母親一定受不了。吳政委說,不要想那麼多。我說,能不能讓我帶著自己的手槍?吳政委說,不能帶槍。我說,帶槍不為別的,緊急關頭我留兩顆子彈,一顆給敵人,一顆我自己自殺。吳政委說,看你,想得太多太具體了,別說這些了。大膽工作,小心行事,你身後有組織的支持。”周正說。

執行任務之前,團保衛干事兼敵工站站長吳泉友給周正介紹了地下工作的一些基本常識和地區的社會情況,教給他當地幫會安清幫、道德會的一些術語,找來一些相關書籍讓他仔細閱讀牢記,還教給他怎樣應付敵人,怎樣交結各種道上的朋友。

短短幾天的培訓結束,周正領了一些經費,到集市上買了一件藍布大褂、一頂棕色禮帽。“我特意幾天不戴帽子,光著頭曬太陽,避免敵人哨卡檢查時發現頭上有戴軍帽的白印跡。部隊還給我找了一輛半舊自行車。”

離開部隊時,周正仍然很難過,他實在舍不得離開部隊首長和戰友。“吳政委是知識分子,平日里對下級很關心很照顧,大家很有感情,上下級關系比親兄弟還親。臨行前,吳政委一再叮囑我,要嚴守地下工作紀律,嚴守秘密,無論如何不能暴露。盡管作了較充分的準備,可真到了出發的時候,還是覺得此行會是有去無回,感覺有些壯烈。”

上午出發,一路上順利通過日偽軍的幾道哨卡,騎自行車走了不到一小時,周正就進入敵佔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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