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捷生撰文︰父親的軍刀

來源︰人民日報作者︰賀捷生責任編輯︰杜汶紋
2017-07-27 11:02

上世紀二十年代的賀龍。

打開像二胡琴盒那樣的一只精美的樟木匣子,紅布裹著的一柄修長的硬物靜靜地臥在橙色的綢緞中;再一層層掀開紅布,一把兩指寬,近一米長的指揮刀,驀然出現在眾人眼前。刀呈弧形,作為刀的部分從由銅條環護的龍頭刀柄處伸出,長長的像一條帶魚那樣微微翹起來。刀身是黑的,不是人為涂上去的黑,而是被漸漸生長出來的�覆蓋了原有的光芒。換個角度說,那斑斑�跡,是南方慢慢的,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在刀身和刀刃上凝固的漫長、潮濕而又沉寂的時間。

漫山遍野盛開紅杜鵑的五月,上述畫面出現在湖南沅陵縣人民政府特地為我舉行的捐贈儀式上。未幾,縣委欽代壽書記小心翼翼地捧起這把刀,鄭重地交給我。大廳里響起熱烈的掌聲,像一陣暴風雨穿過悠長的時光。我有點迷離,又有點暈眩。但我知道我不會倒下,因為此時此刻我正被突然降臨的一陣巨大驚喜輕輕托舉著;因為此時此刻,我成了一個幸福的人;還因為此時此刻,我從祖國的首都北京回到父輩的故鄉,代表湘西的一族血脈,在承受歷史授予我的榮耀。

一把典型的龍頭柄清末新軍佩刀,我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在記憶里反復搜索,感到應該在童年或長大後收集到的父親的某張照片中。進一步想,童年雖有可能,但不會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因為那時我來到這個世界尚未足月,除了本能地感到饑餓,對萬事萬物沒有任何感覺。剩下的,就是父親的某張老照片了。沒錯,這不會有疑問,在不知是父親自己保存,還是來自敵人的檔案,抑或由圖書館的報刊資料保存下來的幾張老照片中,確有一張他穿著上衣和帽子垂著許多穗穗的軍服,穩穩地坐在那里,雙手扶著這樣的一把指揮刀。

我捧過刀仔細打量起來,縣委欽書記和縣人大常委會張主任從兩邊靠過來,一人托著刀柄,一人托著刀尖,輪番告訴我︰此刀長90.5厘米,寬12.8厘米。重1.42公斤。刀身為青銅加鋼鍛造。據考證,系1925年2月16日我父親賀龍就任建國川軍第一師師長的佩刀。由于流落民間八十二年了,與我年紀相當;而且有很長時間埋藏在地下,因而外面為鐵皮內里為樟木的刀鞘被朽蝕了大半,只剩下刀柄一端約尺把長的一截。所幸這截殘存的刀鞘,並未被鐵�和埋藏時沾上的泥巴粘連,還能拔下來。一聞,一股濃郁的樟木香味撲鼻而來。讓人驚嘆的是,流落民間八十多年的這把刀,雖然從未磨過,因斑斑�跡使刀身顯得烏黑發暗,但刀尖和刀刃還非常鋒利,頎長的刀刃星星點點地閃爍昨日的光芒。握在手里輕輕一揮,依然听得見嗡嗡鳴嚶。

我用比父親小一圈的手握住刀的龍頭柄,仍握不過來。我想到它曾在十年漫長的日子里與父親形影不離,龍頭柄的紋理已被他那只粗大的手磨得光溜溜的。他手上的油和汗為長年把握的刀柄像鍍鉻般地鍍上一層透明的保護層,這就是文物家們所說的包漿了。這是整把刀唯一沒有生�的地方,握在手里,仿佛還能觸摸到父親手里的余溫。

問題出來了,我父親出任建國川軍第一師師長後跟隨他十年的這把指揮刀,為什麼會流落在沅陵?想想八十多年前的沅陵發生了什麼事情,或我父親與沅陵在八十多年前有著怎樣的淵源和交集,這個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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