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文山!請听當年參戰老兵、中國作協副主席的深情講述

來源︰解放軍報作者︰徐貴祥責任編輯︰楊一楠
2018-11-20 13:32

重返文山!請听當年參戰老兵、中國作協副主席的深情講述

■徐貴祥

1984年7月,我所在的集團軍奉命組建偵察大隊,奔赴雲南文山邊境,配合老山、者陰山地區的軍事行動,時間長達一年。出征時我為師指揮組排職政工干事,歸建後為偵察二連政治指導員。向邊境開進時,道路蜿蜒坎坷。車隊快到下金廠的時候,出現一段泥石流,前方有很多人在搶修公路。偵察大隊副大隊長、師偵察科科長盧興元讓我下去了解情況。我找到正在指揮修路的下金廠區區委書記熊德安。熊書記說,縣里已通知我們做好迎接準備,但不知來的是什麼部隊,也不知道有多少人。進入戰區的第一個夜晚,部隊高度警惕,每個干部枕頭下面一把手槍,床里邊是一支微型沖鋒槍,都是壓滿子彈的,打開保險就能射擊,真有點枕戈待旦的感覺。

熊德安和下金廠區的黨委政府,給了我們很多支持,積極為我們當向導,提供情報。有一件事情,我現在記憶猶新。有一天,幾個戰士巡邏途中抓回來一只麂子,準備嘗鮮。熊德安火急火燎地找到我,給我講了一個故事——相傳很久以前,一個獵人抓到一只麂子,送給他的女兒。女兒和麂子相依為命一起長大,但就在女兒要當新娘的前一天,麂子咬住女兒的嫁妝跑出家門,全家人痛心疾首,一起出門去捉拿這個忘恩負義的家伙。追到了山腰,麂子不跑了,回頭深情地望著主人。獵戶一家回過頭來,身後已是一片汪洋。原來,山洪暴發了。听了這個故事,我當即下令放了麂子。麂子在戰士們感動的目光中一步一回頭,消失在崇山峻嶺間。

麂子,是當地苗家心中的神靈。在那段時光里,我的連隊就像苗家敬重神靈一樣敬重當地人民的情感。那里的群眾也像保護他們的神靈一樣保護著子弟兵。

1985年春節後,我奉命帶領一部電台,到茨竹壩執行步炮協同指揮任務,沿途看到很多用草木拼成的楹聯,其中一幅我印象非常深刻︰圖私利前線鋪滿黃金龜兒才去,為祖國戰場遍布地雷老子我來。橫批︰信仰無價。

這段難忘的戰斗歲月,特別是和戰友們一起在密林深處潛伏、一起迎接生死考驗所建立的情感,還有同下金廠區干部群眾結下的情誼,幾十年來一直銘刻在我的心間。中寨騎線點上的邊關明月, 水岩上俯瞰的蒼茫雲海,巡邏途中戰友們疾進的腳步,行動歸來街道兩邊人們關切的目光,都是我腦海經常出現的畫面。就是在那里,我真正體會出了什麼叫水乳交融,什麼叫軍民魚水情。

有一個我特別不能忘記的人,那就是原下金廠區的婦聯主任羅金秀阿媽。因為不適應雨季氣候,1985年春節後我患了感冒,一病就是20多天,感冒和瘧疾並行,身體非常虛弱。那段時間,羅主任經常釀制米酒,放在爐火上燒得滾燙,給我喝了發汗。雨霧籠罩的日子,我基本上不出門,就在羅主任的家里,和她愛人時老師等人在火塘邊烤火聊天。我們聊得很多,人生、戰爭、日子、邊境的情況等。從1985年6月部隊歸建開始,我堅持業余文學創作,很多作品都是以那一年的生活為原型。我先後發表了中篇小說《征服》《大路朝天》《走出密林》《請跟我來》等,那些作品,大都是在羅主任家里那盆火塘前播下的種子。

2014年7月,在闊別30年之後,我第一次回到文山。臨行前,通過電話,我把我同羅主任一家的交往告訴了時任文山軍分區政治部副主任邊富斌同志。邊副主任很快做了安排,等我們下了飛機,羅阿媽已經被接到了招待所。吃飯的時候,我喊著媽媽,給老人家夾菜。

那次回去,我還想尋找一個人。當年,我們在前線執行任務的時候,交通和通信還十分落後,那真是“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特別是在雨霧籠罩出行困難的日子里,更是望穿秋水。那時候,從麻栗坡縣城到下金廠區的山路上,經常能看見一個身穿破舊郵遞員制服的老者,佝僂著腰,挑著沉重的擔子,在崎嶇陡峭的山路上艱難地跋涉。當地群眾和官兵對他有一個統一的稱呼︰馮大爹。馮大爹來的那一天,就是下金廠區軍民的節日。老人家很少說話,在郵政所小屋里,看著戰士們急切的表情和喜悅的眼神,擦著汗,一臉憨笑。我們偵察分隊有幾輛吉普車用來買菜購物,常常往返縣城和駐地,途中只要發現馮大爹的身影,司機就會主動停下車,幾個戰士會跳下去,跑到山路上,把馮大爹和他的擔子接到車上。記得上個世紀90年代末的一天晚上,我在電視里看到一個節目,題目記不清了,好像是《子弟兵的親人》。畫面中突然出現一張熟悉的滄桑的臉,我情不自禁地喊了一聲︰馮大爹!縣里的同志後來告訴我,馮大爹的名字叫馮德聰,已在前幾年去世了。我听了半晌不語,我失去了又一位親人。

文山軍分區安排我重返戰地,並力所能及地幫我尋找當年並肩作戰的地方同志。到下金廠區那天是個細雨霏霏的上午,車子剛剛停穩,就見一個敦實的苗族漢子迎了過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是熊德安。老熊顧不上也舍不得把手中的香煙扔掉,順勢夾在耳朵根上,一把抱住了我的腰,我們一起笑出了熱淚。吃飯時,老熊又給我講了麂子的故事,問我記得不記得。我說我當然記得,我不僅記得這個故事,還記得發生在邊境許多感人的故事,還有長眠在那里的我的戰友李軍烈士。那條通向邊境的 水岩羊腸小道,差不多每一塊石頭都記錄著我們偵察兵的腳印。

有了第一次,就算開了個頭。自從第一次重返文山之後,僅僅過了幾個月,2014年11月,雲南省文山州組織“老山英雄回老山”活動,我作為全國政協委員和作家被邀請參加。參加這次活動的還有史光柱、安子文、韋昌進、臧雷、胡國橋等英雄人物,能和這些同志相聚在老山腳下,我感到既光榮又親切,行走在英雄的土地上,回憶戰斗往事,百感交集。

有一天晚上和朋友聊天,意外得知,文山州文學刊物《含笑花》當年曾經刊登過我的小說習作《遠逝的歲月》。是一位姓萬的編輯從當年的無數自然來稿中選發的。當天晚上,我見到這位我首次見面的萬老師。想當年,我只是一個部隊基層的小干部、文學青年。萬老師能從數不清的自然來稿中發現我的作品,並刊登在那一期《含笑花》的頭條,讓我很感動。要知道,那是我第一次發表上萬字的小說。那天晚上,我和萬老師雖然是初次見面,但大有相見恨晚、一見如故的感覺。

這一次舊地重游,又有一個意外的遭遇。前往踩山坪看望老朋友熊德安的路上,路過雲嶺的時候,看見一個50歲左右的婦女,站在一幢房子的門外,遠遠地注視著我們,這一幕突然喚起我的一個記憶。當年輪戰的時候,有一次我們巡邏至一個叫月亮塘的村落,實際上就是一戶人家,國境線以那戶人家的房屋後檐滴水為界。我們到了那戶人家,里里外外察看,一個身穿民族服裝的女孩牽著耕牛,停步在門前大約50米處,微笑地看著我們。那是午後,陽光燦爛,女孩的身上也是銀光閃爍,還有她那雙美麗羞澀好奇的眸子。那天,我讓車子停下,走到那個婦女的身邊,說起30年前的那次巡邏,打听月亮塘見到的那個女孩。那個婦女毫不遲疑地說,那就是我嘛。30年前我家就在月亮塘,是在中國吃飯,到對面國家的土地上廁所。這番話就像密語一樣,一下子把我的思緒拉到當年。回過頭來看看這個女人的家,依然貧窮,更讓我失落的是,她已不再是我們見過的那個美麗的、而且在我們的想象中越來越美麗的苗族少女了。離開之前,我讓陪同的同志把我們帶去的很多物品留給了那位姓鄧的婦女,留給了她的失明的母親和小孫女。車子啟動之後,我回頭張望,直到我們走了很遠,那個婦女還在眺望,就像當年一樣,就像雕像一樣。看著視野里的遠山,我在想,我的“房東”們至今生活還不富裕,作為一個作家,作為一個曾經沐浴過邊境人民恩惠的軍人,我是有責任的。

“老山英雄回老山活動”有一項重要的內容,是“老山精神研討會”,會議方要求我就文山的建設提出意見和建議。我欣然接受,並且言無不盡。在我眼中,文山有著豐富的少數民族文化資源、戰爭文化資源和自然生態資源。我給文山的同志提了三條建議,主要是從加強當地的文化建設的角度提出的。我由衷地希望,把未來的文山建成一座洋溢著少數民族風情的城市,把未來的老山建成一座愛國主義、英雄主義教育之山。把大山深處的村寨建成一處處白雲深處的桃花源,少數民族人民快樂地生活其間。那天的發言,我說了很多很多。雖然有些建議不一定很快見效,但那都是我的心里話,是一個老兵對于這片美麗沃土發展建設的理想和期待。我在講述這些心里話的時候,常常會想到當年的紅軍回到井岡山和延安時的場景。

(作者系國防大學軍事文化學院軍事文藝創演系主任、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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