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靖宇同志在重圍中

來源︰中國軍網-解放軍報作者︰黃生發責任編輯︰杜汶紋
2020-08-31 10:13

1937年7月全民族抗戰爆發後,侵華日軍加緊進攻東北抗日聯軍。在異常艱苦的條件下,抗聯第1路軍總司令楊靖宇把部隊化整為零分散到林區之中,繼續與日、偽軍展開游擊戰爭。1940年2月,楊靖宇帶領60余人的小分隊,在--江、輝南之間的山區轉戰,因叛徒告密,陷入日軍重重包圍,終因彈盡糧絕、寡不敵眾壯烈犧牲。本文記述了楊靖宇帶領抗聯指戰員身處惡劣自然環境,頑強與日寇斗爭,不畏強暴、浴血沙場、以身殉國的感人故事。文章浸透著對楊靖宇的緬懷和敬重,集中體現了東北抗聯官兵大無畏的革命英雄主義精神,體現了中國人民同仇敵愾、共赴國難,鐵骨錚錚、視死如歸的英雄氣概。正如文中楊靖宇親手寫的戰歌所唱︰“既有血,又有鐵,只待去沖鋒……”

中國人民的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後,日軍為鞏固後方,把關東軍增加到七十萬。四十萬布防于東北邊境,三十萬加緊進攻東北抗日聯軍。同時,又在廣大的農村中進一步強化為對付我抗日武裝而早已推行的保甲制、連坐法和燒房並屯政策。無數的小村莊被火焚毀,老百姓被趕到大屯里受到嚴密的控制。我軍所處的環境更加困難了。在這樣的形勢下,抗聯第一路軍楊靖宇司令員把部隊化整為零,分散活動于各山林區,跟敵人展開了“麻雀戰”。

部隊在異常艱苦的條件下堅持斗爭,不斷尋機打擊敵人,使敵人不僅欲消滅楊司令的圖謀不能得逞,而且時常遭我殺傷。一九三九年秋,我們這支部隊在楊司令直接指揮下,在那爾轟設伏,一舉殲滅了正在換防的敵軍一個連。敵人十分惱火。不久,日軍糾集了十幾萬人,再次對我進行冬季大“討伐”。我們的處境更加艱難,部隊經常爬冰臥雪,不時只能以大雪覆蓋著的凍錯草等充饑。但在楊司令的巧妙安排下,敵人到處撲空,還是抓不住我們。一九四○年二月的一天,楊司令帶領我們直屬隊的少部分同志準備越過--江以東的大森林,去聯系部隊,中途因被叛徒告密,陷入了日軍的重重包圍。楊司令帶著我們左沖右突,日夜鏖戰,始終沒有能甩開敵人。

二月,山里正是最冷的時候。大樹凍得啪啪直響,粗大的樹干都裂了縫。我們踏著三尺多深的積雪,又走了一夜,剛剛離敵人遠了一點,恰好又落了一場小雪,把我們的腳印蓋上了。天亮以後,楊司令對我們說︰“好了,老天給我們‘賣子’,找個地方休息休息吧!”

在一個密林旁的山溝里,我們駐下了。這里靠近一個大木幫,有幾千伐木工人,山道上來往行人很多,樹林里炊煙繚繞,很容易混過敵人耳目。這時候,我們的帳篷、火爐全丟了,地上的雪又很深,連一塊休息的空地都找不到。幸好我們還有斧頭和鋸,就動手砍樹枝,在雪地上打鋪。楊司令是最愛看書的,每到一個地方,我們把一切布置好以後,他就看書,有時到吃飯的時候還不放下書本。可是現在再沒有書好讀了,他坐下來就和同志們一塊兒講笑話。

這幾天,他得了重感冒,身體很不好。我把一條小皮褥子鋪在樹枝上,又找了截木頭當枕頭。他連身上的槍也沒卸,就躺下來,用力翻轉了幾下,把身下的樹枝壓平坦了,便高興地向我說︰“還不壞,很舒服!你們也抓緊時間睡一會兒,養足了神,好跟敵人斗。”

等我醒來,見楊司令正坐在火旁,一邊烤鞋,一邊看著自己的棉褲納悶。我忙過去一看,糟糕!原來是我替他弄的那堆火,燒著了他身下的樹枝,把他的棉褲燒了兩個碗口大的洞。我再看看他那雙不像樣的鞋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原來楊司令腳大,穿鞋需要特大號的。現在根據地被破壞,被服廠也沒有了,又買不到那麼大的,我們只好用破布條子替他編打成朝鮮族式樣的草鞋,湊合著穿。經過行軍打仗,踏冰踩雪,現在只剩下不多幾根布條子了。于是,我連忙脫下自己的破棉襖,撕下一塊白色的里子布,先比著楊司令棉褲上燒的那兩個洞撕開,準備補棉褲用,接著就動手把他那雙草鞋又擰巴擰巴。鞋子弄好了,就幫他補棉褲。楊司令縫縫補補也不外行,一會兒工夫我倆就把棉褲補上了。他用手摸著縫補的地方,微笑著說︰“你看,我的本領還不錯吧!”

我們忙著搞飯吃的時候,楊司令就跟從二路軍來的“交通”談起話來。他拿著那支三色鉛筆,聚精會神地往小本上記著,有時若有所思地問兩句話,有時在雪地上畫畫,打著手勢,發出爽朗的笑聲。我心想︰一個勝利的戰斗部署,大概又在楊司令胸中形成了。記得楊司令講過,一九三六年春天,我們第一軍也遇到過日軍的包圍。緊跟在我們屁股後的,是東邊道“剿共總司令”邵本良。我們天天走,他們天天追,整整把敵人拖了一個多月。當敵人精疲力竭的時候,楊司令在本溪東面的賽馬集突然來了個“回馬槍”,一下子吃掉了邵本良一千多人馬……

這時,崗上突然響了一槍,發現敵人了。楊司令站起來看看,揮著手向我們說︰“快進林子。”

森林是我們的老家,一入林子,敵人就沒辦法了。同時,因天黑看不清,和我們遭遇的又不是敵人的大部隊,他們也摸不清我們的虛實,所以我們一打,他們也就不追了。這次我和警衛班副班長朱文範在後邊掩護。等我倆跟上來時,楊司令一見面就問︰“後邊還有人沒有?”我說︰“別人沒見,只見著了二路軍的‘交通’。他的胯骨被打傷了,叫我不要管他,快找你。”楊司令一听,責備我們說︰“這就不對了,快,快去把他找回來!”

于是派了兩個人去找“交通”,我砍樹枝生火。烤火,只能取暖,一天沒吃東西,實在餓得不行。我拿出背袋里僅有的一塊苞米干糧遞給楊司令,要他烤烤吃。他兩手放在火上,看了我一眼說︰“就這一點干糧,搞碎煮湯大家喝吧!”

他從來都是和大家同甘共苦,我只得按照他的囑咐去做。可是,身邊連個罐頭盒子都沒有,用什麼煮呢?我忽然想起山坡上有一片鍋鐵,雖然只能煮幾茶缸子水,但總比沒有強,就跑去把它找來。我用草擦了擦鐵�,裝上雪,放在火上煮。雪化了,又把那塊苞米干糧掰碎放進去。這時候,他們把“交通”背回來了。我們十多個人,圍著火堆,用一只小銅勺輪著喝那點苞米干糧煮的稀湯。小銅勺從這個人手里,傳到那個人手里,誰也不願意多喝一口,都想讓楊司令多喝一點。可是,楊司令只喝了兩勺,就又把勺子送給了“交通”。這時,“交通”向楊司令說︰“為了整個部隊,你們不要再帶我了。我的傷很重,把我留下吧。”起初楊司令不肯,最後見他實在不走,我們的任務又急,就決定把他暫時留下。派幾個同志在一個隱蔽處專門搭了一個小棚,把他安置好,還叫我們設法搞些干糧給他留下。然後楊司令對“交通”說︰“同志,你安心在這里隱蔽幾天,等我們聯系著部隊,馬上就派人來接你。”“交通”緊緊地握住楊司令的手︰“司令,你走吧,祝你們快聯系上部隊,快取得勝利……”

楊司令挨個看著我們的臉。大概是覺得我們有些憂郁吧,他就像平時那樣鎮靜沉著,滿懷信心地鼓勵我們說︰“你們看見過海嗎?——革命就好比海潮,有時高,有時低。大革命失敗,國民黨就‘圍剿’我們的紅軍,可是紅軍卻越‘剿’越多。敵人是搞不過我們的。”他略微提高了點聲音說︰“就是我們這幾個人犧牲了,還有人繼承革命的事業。革命,總是要成功的!”他這番話,使我們每個人都感到渾身是勁。是的,不管敵人多麼瘋狂,只要堅持斗爭到底,革命就一定勝利!

烤了一陣火,喝了幾口湯,我們都有了點精神。楊司令站起來,搓著兩手說︰“暖和過來了,走,趁黑天翻過山去。”

到處是敵人的崗哨,到處是敵人燃起的篝火。我們在大雪中轉了半夜,也沒有翻過一個小山嶺去。這時候,不知誰低著聲向楊司令說︰“趁天不亮,還不如往回走呢。”楊司令對下級從來不動火,可是這回他像是生氣了,嚴肅地說︰“為什麼要往回走?是我們自己的生命要緊呢,還是聯系部隊的任務要緊?”是啊,我們這些當戰士的,有時候只是想到司令的安全,卻忘了司令這次出來的任務!

繞了一夜,天亮時又繞到一個木幫旁邊。木幫的工人已經開始工作了,森林里響著一片“叮叮當當”的伐木聲。楊司令听見聲音,向我說︰“去,向工人們買些多余的干糧來。”

我和朱文範二人一同下山。走出不遠,是一條林中大道,一些伐木工人正往山上走。我倆站在路旁和他們說︰“我們是抗聯的戰士,現在沒有吃的,把你們的干糧賣給我們一點吧!”工人們驚訝地看著我倆,听說抗聯同志在山里,立刻有的給一塊苞米干糧,有的給個高粱面餅;轉眼的工夫,就湊了幾十斤吃的。我倆心里很高興,暗暗自語︰“敵人想消滅我們,想割斷我們和人民的聯系,這是完全辦不到的。有人民的支持,我們就能堅持下去!”

正要回林子,又看見走來一個工人。他穿著棉衣,披著件黑布面的破羊皮襖,走得滿頭流汗。我看到他的羊皮襖,忽然想到︰上次戰斗因為我擔任掩護,未來得及收拾楊司令的東西,他僅有的一條毯子、一條皮褥子、一件皮大衣全丟掉了。昨天晚上司令咳嗽得很厲害,這樣冷的天,他怎能受得住呢?想著,我就和那位工人商量,請他把皮襖賣給我。這工人听說我們是抗聯的,開始因怕沒了皮襖回去被人懷疑,有些猶豫,但想了一下,馬上把皮襖脫下來遞給我說︰“同志,你們為老百姓吃苦受凍,拿去穿吧!什麼買呀賣的!”

可是我們不能白要,我硬塞給他十來塊錢,就轉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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