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她的感覺︰看著藍天上那小小的一片雲……

來源︰《軍事故事會》雜志作者︰馬曉宇責任編輯︰劉秋麗
2018-09-14 10:37

想她的感覺︰看著藍天上那小小的一片雲……

■馬曉宇

他第一次遇到她,就注意到了她,他覺得似乎在哪里見過她,可又完全想不起來。也不能算是遇到,因為都在一個飯堂吃飯,所不同的是,她吃空勤灶,他吃機關灶。那時,他軍校畢業不過半年,分到航空兵團封閉集訓兩個月,又干了兩個月的機械師,風吹日曬雨淋地維護著她以前常飛的那架直升機,曬得一身黝黑,活脫脫像個山民,然後被調到機關幫忙。而她,離開部隊大半年,剛從外地改裝訓練回來,在女飛中亦算得上是小美女,處處透出江南女子的小巧婉約,而又不失四川妹子的大方潑辣。她常常干練地盤起長發,穿著一身蔚藍色的飛行服,雖然寬大,卻蓋不住天生麗質和眼中靈氣。

雖然同在一個單位,一個飯堂,吃飯的桌子也就隔了一張,可他從沒打听過她,甚至飯桌上有人說起她,一向話多的他,也頓時緘默無聲,從不插話。不可能有人看得出,他和她之間有一點點交集。事實也是這樣,他和她的工作不可能有交集。因為他天天埋頭于材料堆里,白天寫,晚上寫,甚至半夜都在寫。就算有時想起她,他也只能愣愣出一下神,馬上再整理思緒回到冰冷枯燥的文字里。不僅僅是工作,隨便拉上個什麼,他和她都不會有交集。她比他早畢業兩年,歲數要大上三歲,她有一個在飛院就一直相處的男朋友,畢業後同時來到了這個單位,正籌劃著結婚。而他,新畢業就到機關的小干部,除了有點筆頭功夫,能吃下老同志不願吃的苦,又有什麼呢?

所以他也不會多想她,沒邊沒影的事,有什麼好想。不過,不多想,不想多,不代表就不想,他很懂得想的分寸,並且樂在其中,那感覺,就像坐在窗前,欣賞著蔚藍天空飄過一片小小的白雲。也許,在軍營這個荷爾蒙嚴重失調的世界里,有些想念,是一種工作的催化劑。沒多久,他也戀愛了。那個女孩對他很好,他很幸福,雖然偶爾還是會想她,可是這也沒什麼關系,對吧?而她,和相處多年的男友結婚了。據說婚禮很盛大,沒有邀請他去,因為不熟,對吧,沒有交集的兩個人怎麼會熟?

就這樣一晃小兩年過去了,他也順利地從團政治處到了師政治部,和她吃飯也不在同一個食堂了。他想再遇到她,就全靠踫運氣了,有時是在人山人海的大禮堂,有時是在機關辦公樓的電梯里,通常得隔上個把月。其實,遇見的次數越少,想的反而越經常,真要是天天都踫上,還真沒什麼好想的。

西南地區的夏季總是不太平靜,暴雨,泥石流,洪水,幾乎每年都有類似的自然災害,戰友們早已習慣了夏季的緊急出征。特別是她,外出執行任務是必不可少的,這一點上,女飛行員沒有例外。那夜,營區下起了暴雨,電閃雷鳴。第二天,部隊就受領了任務,去營救一群被困山澗的游客。她作為值班機長,帶隊第一架次起飛。任務很驚險,也很順利,在被泥石流沖毀的山區公路上,雖然沒有地面引導,兩側還橫七豎八地掛著一些似倒非倒的高壓線桿子,但她憑著過硬的飛行技術,從高空穩穩地降落下來。隨機出征的地方記者拍下了這一幕,驚天一降的畫面,登在了第二天的報紙上。

上級決定好好宣傳她。作為女飛,她所得到的榮譽已經不少。但是和同批的戰友比,卻顯得那麼微不足道。她的飛行技術是出類拔萃的,只是每次任務,她卻好像總是配角,夾在一堆姐妹們的笑顏里。采寫她的事跡,首長自然想到了他。他已經是師里小有名氣的筆桿子,盡管到機關的時間不長,卻已經有好幾個大材料被上級轉發,有的還拿了獎。他想,這里面也有她的功勞,有時,晚上寫得困了乏了,他就不由得想起她,頓時又有了冥思苦想湊字數的動力。他越想,越覺得想她真是個有意思的事情。

他接下了這個活,盡管事跡材料他接觸的並不多。但他,卻認為自己能寫出一個很漂亮的材料。他始終覺得,要寫好一個人,最好的辦法,就是愛上這個人。很顯然,這是他覺得自己能寫好這個材料的關鍵。他終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近她,他找出了互聯網、軍網上所有有關她的報道,查閱了她的空勤干部檔案,甚至她當年高考的準考證號都被他扒拉了出來。他一直覺得,她是姐姐,至少從年齡和經歷來看,是這樣的。

他開始走近她,開始熟悉她的一點一滴,熟悉她從一個小女生成長為女飛的每一步,熟悉她的高中班主任對她的評語,熟悉她大學每一個考試科目的成績,熟悉她到部隊後每一年的訓練進展,熟悉她入團、入黨申請書上稍顯稚嫩的筆跡。他還找到了她這麼多年來的不少照片︰準考證,畢業證,干部登記表,很多張證件照……當然,還有其他的照片︰地面準備時的,在飛機駕駛艙內的,在宿舍內化妝的……都是各路媒體拍的。畢竟,從成為女飛的那一刻起,她一直都接受著上上下下的關注。走得越近,他越覺得她是個小女孩,他好像陪她一起走過了這些年,好像一直在她身邊。雖然還沒和她說過話,但他覺得,他其實很熟悉她,就像小小的一片雲,在他蔚藍的天空飄著,飄著……

寫她,總得和她聊聊。要不,怎麼也寫不生動。她天天都在忙,忙著飛行,忙著飛行準備,還得忙著新房的裝修。他約她找個時間聊聊,等,等,等,一連等了三天,她才說晚飯後有時間。晚飯,他沒去吃,想到晚上要第一次面對面坐下,他還是再熟悉一下她的情況,他把她的所有資料,又看了一遍,他覺得,他對她,真的了然于心了。她如約來到了辦公室,還是一身飛行服,不管什麼時候,她似乎一直在表達,她是一名真正的飛行員,不是一個花瓶般的“表演員”。她今天的頭發仍然盤起,他有點失望,他以為,晚上,她會放松一些,能放下盤起的長發。雖然在同一個單位已經幾年了,可他還沒見過她長發披肩的樣子。她今天身上很香,這是給他的第一印象,但不是香水的味道。或許,她平時也是這麼香,只不過,他很少這麼近距離地接觸她罷了,他心里暗暗想。

采訪提綱早已擬好,他一一問著她問題,她也很認真地回答。他總在說,你是怎麼想的呢?其實,有些想法,在事跡報告里可以藝術地處理一下,沒必要這麼刨根問底。可他還是在問,也許,不全是為了寫好材料,他想的是走近她,再近一點。她驚訝他對自己的熟悉,因為,很多事情她只說了開頭,他就說出了結局。他也驚訝她的強大,用強大,是因為他覺得找不到其他更好的詞,她的眼里只有飛行,她每天想的,每天做的,都是飛行。無論聊什麼話題,她總是離不開飛行。在她面前,他突然覺得自己還是個弟弟,而她就是姐姐,她在教他怎麼全身心地投入工作,怎麼在軍營成長、成熟。可突然間,他又覺得自己好像哥哥,而她是妹妹,她的世界太單純了,單純到只有飛行,好像她就是為了飛行而生的。

他發現,她很可愛,這是他之前從沒發覺到的。他想為什麼會發覺到她的可愛,是因為她對飛行的執著,還是因為她內心世界的單純?他也說不清,或許,就是她清澈的眼眸,這是一個他覺得唯一合理的解釋。夜晚辦公室的日光燈下,她的眼楮真的很清澈。面對面坐著,他可以很清楚地直視她的雙眸。他很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機會,就這樣若有若無地隨意聊著,他也若有若無地隨意記著,這是采訪嗎?他沒把她完全當做采訪對象,她也一樣,沒把他完全當做機關干部。也許,這一刻,他和她都是常常見面卻很少接觸的朋友吧。

不知不覺,時間過得很快,該問的問題都問完了。臨走前,她說謝謝,耽誤了你那麼久,其實我真沒什麼好寫的。他心里想,怎麼會呢,其實,他心里已經寫了她好幾年。就這樣想著,都忘了回她的話。她轉身沖他一笑,揮了揮手,走了。她的笑容,很深刻地印在他的腦海里。就把笑容作為材料的收尾吧,他感覺,這是一個不錯的決定。

兩個晚上的加班,他寫成了她的材料。他寫她,並沒有太多寫她的飛行。他和她的觀點一樣,因為她,本來就是為飛行而生的。她太執著于飛行,反而讓他不知從何下筆。他把她寫得很生活化,寫得像個小女生。科長看了材料,感覺不怎樣,但也拿不出大改動的意見。其實,他心里想,我寫她,可不是當成先進模範來寫的,我是在她身上找到心動的感覺,才開始動筆的。材料報送到首長那里,大受肯定,這讓他欣喜若狂。他覺得,他寫了這麼多材料,只有這個最滿意,因為這是完全發于心止于情的一次創作,而不是碼字。

寫完這個材料後,他和她終于有了交集。她生日那天,他本想給她發個短信問候。因為采訪她的時候,她說她因為忙于飛行,好幾年沒有過生日了。他當時就說,下次過生日,我給你送束花到外場,就當政工干部做訓政工作了。結果,她生日那天,他負責組織和保障一個會議,從上午忙到晚上,飯都只匆匆扒了幾口。不過,他還記得她的生日,他覺得,這樣也就夠了。畢竟,單單給她送花,太別扭也太奇怪了。

日子就這麼過,他和女友的感情非常融洽,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而他和她偶爾還是會在營區的某個角落踫見,他喊她林姐,她叫他小吳,僅此而已。他還是會偶爾想她,他始終覺得,即使只是想想她,也是件很美好的事情,就像坐在窗前看著藍天上那小小的一片雲……

故事就這樣完了,這好像是一個沒有開頭,沒有高潮,也沒有結尾的故事。或許,在蔚藍色的軍營里有很多這樣的故事。說不定,就以她為主人公,在其他人心里,也有和他一樣的故事……

(《軍事故事會》雜志•解放軍新聞傳播中心融媒體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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