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年前“孤島”路上動人瞬間成今日溫暖力量

來源︰中國軍網綜合作者︰張--責任編輯︰楊帆
2019-05-06 03:06

11年如白駒過隙,嶄新的清平鄉早已拔地而起,而挺進“孤島”路上那些動人的瞬間也在我心中矗立成一座豐碑,一直在歲月深處釋放著精神的光芒和溫暖的力量。請關注今日《解放軍報》的報道——

最親的人

■張 --

河灘邊、山溝里,到處是山體塌方滾落的大石頭、被滾石齊腰斬斷的大樹、被埋掉的半截汽車和匆忙逃生的人們遺落的衣物。我們在陡坡上手腳並用地攀爬、在激流里摸索著涉水前行、在塌方路段不顧一切向前沖……這是11年前,“5•12”汶川特大地震抗震救災時,深烙在我記憶中的一個畫面。

2008年5月14日晨6點30分,距“5•12”汶川特大地震約40小時。我受領了前往地震重災區采訪的任務。這是我調進原《戰旗報》當記者以來,第一次執行重大非戰爭軍事行動。此時此刻,災區急需軍事新聞記者向全世界發出中國軍隊抗震救災的聲音。那一天,恰好是我的生日。

從成都出發,前往重災區四川省綿竹市漢旺鎮,越往前走,坍塌的民房越多,道路開始堵塞,到災區運送物資的各種車輛排成了長龍般的車隊。

中午,采訪車到達重災區漢旺鎮。社領導決定把我和同事邱擁華留在這里,采訪報道當天凌晨5時從雲南千里機動到此、被譽為“烏蒙鐵軍”的駐滇炮兵某團。通信完全中斷,如何找到“烏蒙鐵軍”?我倆一臉茫然。社長一句話作答︰“找,去找部隊!”

地震後,有4萬居民的漢旺鎮受損嚴重。大型國有企業東方汽輪廠大片廠房倒塌,門口那座歐式風格的鐘樓被震傾斜,時針永遠定格在下午2點28分。我們見到穿迷彩服的軍人就問︰“你知道炮兵團在哪兒嗎?”但,沒人知道。

15日中午,太陽炙烤著大地,東汽廠門前上萬受災群眾聚集的安置點人聲鼎沸。一輛濺滿泥巴的大卡車緊急從鎮外駛入。“請讓開!”10名官兵汗流浹背地抬下一名重傷員飛奔至臨時醫療點。我抓起照相機跑步跟上,驚喜地得知他們正是炮兵團官兵。

帶隊的七連指導員李學鋒告訴我,團長周洪許已于前一天下午2點半帶領救援分隊徒步進入通信斷、路受阻、橋斷裂、河改向的重災區“孤島”清平鄉。

清平鄉坐落在層層疊疊的大山之中,鄉里死亡失蹤人員達6000人,食品僅夠維持兩天,群眾急需轉移和救治。我和邱擁華立即向社領導請戰︰隨下午2點背送給養的小分隊徒步進清平鄉,跟蹤報道炮兵團官兵救災情況。

焦急地等待出發時,我看著草地上翩翩飛舞的蝴蝶,給家人發了條短信︰“我馬上隨部隊徒步進入地圖上找不到的重災區清平鄉。”因沒有通信信號,這條短信沒發出去。

下午2時,48名“鐵軍”官兵加上我倆,共50人,開始向清平鄉徒步行軍。聚集在收費站焦急等待親人信息的群眾看到我們進山,高興得鼓起掌來。他們說︰“解放軍進山了,親人們有救啦!”

這時,一名20多歲的姑娘哭著要和我們一起進山找生死不明的父親。大家勸她說︰“只見女的往山外走,未見女的往山里走。”姑娘指著我說︰“她不也是女的嗎?”我用驕傲的、帶點悲壯的口氣回答說︰“因為我是解放軍。”

我們翻越公路護欄,下到已被滾石多處截流的綿遠河河床。正要過河時,某集團軍軍長拄著拐杖迎面走來。將軍剛從山里出來。當听說我們小分隊要前往“孤島”清平鄉時,他說,中科院成都生物所專家一行被困在清平鄉雲湖國家森林公園,生死不明,周洪許團長目前的首要任務是營救專家下山。此時是下午2點半,因為通信中斷,周團長還沒收到這道命令。

告別這位軍長繼續前行,前方道路的損毀程度無法想象,根本就沒有路!

這是一條死亡線,地震發生時,沿途的汽車幾乎都被掀翻,遇難者十之七八。

我們手牽手過一條激流,迎面走來一隊空軍官兵,他們戴著鋼盔和手套,全身泥土,手套上沾滿黑泥,疲憊不堪。“到清平鄉還有多久?”我們大聲問。“還早,更艱難的路在後面!沒有手套不行,前面懸崖峭壁多,必須手腳並用。”一名空軍戰士見我沒手套,脫下手套塞給我。未及看清他的臉,未及說聲謝謝,他們已走遠。

過一條又一條河,翻過一座又一座亂石嶙嶙的山,迷彩服和作戰靴早已濕透,到清平鄉的路似乎沒有盡頭……

下午3點半,小分隊在楠木溝集合小憩。地震前,長達10多公里的楠木溝是國家著名風景區。往昔的熱鬧,從溝兩邊被震得七零八落的賓館便可得知。此時的楠木溝,靜得沒有一聲應屬于大山的鳥鳴聲。

休息時,我們听說了一連戰士白德武、馮輝濤前一天在此勇救一名婦女的故事。那名中年婦女腰部受傷,不能行走,兩人用背包帶將她綁在背上,冒著余震和塌方的危險,在沒有路的山區,輪流背著她跑了3個小時到達漢旺救助站。臨別,她淚流滿面,硬要恩人把名字寫在手上。她還說︰“將來,我要讓兩個兒子去當解放軍!”這樣的故事時時在身邊發生,那一個個年輕戰士在危難中的英雄壯舉讓我感佩不已。

一路上,余震不斷,不時有滾石的威脅,體力不支和嚴重疲憊也考驗著我們。我雖然幾乎是空手而行,但已是呼哧喘氣,嗓子發干,汗如雨下,沉重的雙腿像木偶似的機械動作。而年輕的戰士們負重40公斤跋山涉水,可想有多麼艱難。一天時間內,已有戰士兩進清平鄉。

一路上,許多迎面走來的群眾主動上前握住我們的手,真誠地對我們說︰“老百姓都在往外逃命,解放軍卻勇闖死亡地救人民。感謝親人解放軍!”“解放軍來了,我們就有救了!”那動人的情景,真像歡迎當年的紅軍。我幾次感動得落淚。

5時多,小分隊翻越近千米高的亂石大斷崖後,進入一片陡峭的大密林,遇到許多從清平鄉轉移出來的老人。密林許多陡坡近80度,有的甚至接近垂直,必須借助繩索才能攀上陡坡。許多老人絕望了,坐在地上不走。戰士們見狀,主動兩人一組,站在陡坡處幫助老人,直至把每名老人送出密林。

一位疲憊不堪的中年婦女拉著我說︰“女解放軍,給點吃的、給點水喝。”我快速掏出僅有的兩塊餅干和半瓶礦泉水給她。我們雖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但在這場重大的自然災害中,卻如親人般生死相依。

再往前行,夜色漸濃,看不清路,行軍速度慢下來。晚上8時許,在亂石遍布的綿遠河邊,我遭遇險情。

河邊兩塊巨石相距較遠,我以為水中的漂浮物是淺灘,一腳踏上去,結果一頭栽進踩不到底的冰涼河水中。我一只手保護著照相機,一只手拼命向上抓,終于抓到石頭露出水面的一角。幾乎是同時,一個重物重重地砸在我背上。我疼得大叫。岸上有人大喊︰“張編輯落水了,快拉上來!”原來,緊跟我後面的新聞干事嚴祖洪也因天黑看不清,掉進河中,砸在我背上。上岸後,我的迷彩服全濕透了,但幸運的是照相機和采訪本都在。

戰士們找來木棒,在一片相對較平的開闊地中央燃起篝火,大家圍著篝火席地而坐,翻烤著被河水汗水打濕的衣褲鞋襪。晚飯是自備的干糧,我太累,沒食欲。

篝火升騰的烈焰,映照著戰士們年輕的臉龐。這些不懼艱難、不畏生死、視人民利益至上的戰士們是真正的英雄。我拿出采訪本,借著火光,眼含熱淚記下一個又一個真實的故事。

被褥不夠,戰士們三四人合用一套。我是當夜團里唯一一名女性,享受了一個人用一套的待遇。暗夜籠罩著山野,大地震過後的夜空閃爍著詭異的幽光,令人膽戰心寒。耳畔,傳來上游1公里遠的綿遠河流進堰塞湖發出的巨大轟鳴聲和山體滑坡飛石的滾落聲。躺在余震不斷的地上,就像一葉孤舟顛簸在波濤起伏的大海上。

16日晨6時醒來,天已大亮,小鳥婉轉鳴叫,山村霧氣正濃,被子上結出一層密密的小水珠。突然,我看見2米遠處,密密麻麻睡了上千名陸軍和空軍官兵。昨天下午趕到的這個空軍部隊,是黃繼光生前所在師,參加過上甘嶺戰役。師領導告訴我們,近幾天有大雨。大雨後,上游1公里外的堰塞湖有可能潰壩,要盡快想辦法將受困群眾轉移出去。

中午11時,令人振奮的消息傳來︰周團長帶隊成功救出被困三天三夜的專家。我和邱擁華飛奔上山,迎接勇士凱旋。周團長抬著擔架,渾身是泥,走在最前面。官兵個個胡子拉碴,一臉倦容。

接到營救專家的命令後,他們徒步翻越海拔近2000米的高山,經過近4小時的急行軍到達雲湖公園救出專家。被救專家眼含熱淚告訴我們︰“被困後,我們就想救我們的一定是解放軍。昨晚看到解放軍那一刻,真像見到了最親的人,我們太激動了。”

采寫和抓拍到寶貴的新聞後,我和邱擁華決定立即徒步12小時下山,將稿子和照片第一時間送回報社。

返回途中,在一處滑坡地段,前方不到3米處山崖上一塊巨石滾落,走在我前面的嚴干事拉住我向前狂奔。我跌跌撞撞跑了幾步,就重重摔倒在亂石上。巨石在我們身後5米遠處碾過,滾落山澗。我目瞪口呆,撿了一條命!

一路上,遇到不少災區群眾扶老攜幼向外轉移。後來,我常常淚濕眼眶地想起路遇的一個3歲小男孩。他父母雙雙遇難,戰士們紛紛搶著背他。我拿出舍不得喝的半瓶礦泉水和省下的一根火腿腸給他。許是餓了,他伸出小手接過,大口大口吃起來,模樣讓人心痛。今年,戰士們背過的這個小男孩也該14歲了。

17日,周團長果斷決定,在上游堰塞湖決壩前護送被困“孤島”的老弱病殘群眾走出清平鄉。轉移路上,扶老攜幼的群眾看到解放軍,紛紛加入這支隊伍。他們說︰“跟著解放軍走、跟著救星走!解放軍是我們最親的人!”轉移隊伍在慢慢擴大,在千瘡百孔的地震災區,構成了一幅解放軍護送千名受困群眾生死大轉移的壯麗畫卷!

2019年仲春,我在北京憶起抗震救災那段生死經歷,雖綆短汲深,但仍用笨拙的文字記錄下那些人和事。11年如白駒過隙,嶄新的清平鄉早已拔地而起,而挺進“孤島”路上那些動人的瞬間也在我心中矗立成一座豐碑,一直在歲月深處釋放著精神的光芒和溫暖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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