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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美援朝老兵黃惠順︰家與國,生死相托

來源︰中國軍網作者︰馬嘉隆 葉夢圓 姬彩紅 賀書引責任編輯︰姬彩紅
2020-11-27 16:34

“炮打進來了算我倒霉,只要我還活著,就要接著打下去。”

——黃惠順

黃惠順老人在觀看抗美援朝戰爭示意圖。中國軍網記者伍行健 攝

初見黃惠順老人時,他正駐足于上海市松江區烈士陵園抗美援朝紀念館的一塊展板前。那是一幅抗美援朝戰爭示意圖,黃老摘下眼鏡,手指沿著圖中志願軍進軍的軌跡緩緩滑動,每走過一個城市,都會或多或少地停上片刻,思索一段時間,平壤、金川、開城……一路向南,當老人的目光與鐵原、金化、平康三座城市相遇,霎時間,老人身畔的空氣仿佛凝重了幾分。默然良久後,老人向記者講起了他的故事。

(一)

黃老年輕時是炮兵觀察員,主要任務是在制高點上觀測敵情,為戰友指明敵方重要目標方位,並在我方火力打擊過後判斷目標毀傷情況,可以說是炮兵的“眼楮”,他們傳回的每一組信息,背後都是無數戰友的生死相托。

黃惠順1951年10月20日入朝作戰,1953年回國。不到兩年時間,說來短暫,卻是老人一生中最難忘的回憶,而其中最為刻骨銘心的,正發生在這塊“三角形”里。

在這里,志願軍和“聯合國軍”展開了持續一年多的交鋒,戰事之慘烈前所未有。

在這里,志願軍控制著一座海拔1062米的支撐點——五聖山。五聖山主峰東南4公里,有兩處頂在美軍前沿陣地的高地。時至今日,黃老依然無比清晰地記得那塊區域的地形地貌,更能毫不遲疑地說出它們的名字︰597.9和537.7。而對于更多人來說,它們的另一個名字則更為熟悉——上甘嶺。

在上甘嶺縱橫交錯的坑道中,志願軍將士譜寫出現代戰爭史上的奇跡,而這一奇跡背後,則是志願軍各參戰部隊的英勇無畏和密切配合。我軍榴彈炮射程不如“聯合國軍”,為了保持足夠的火力打擊能力,黃惠順所在連隊把4門榴彈炮拉進了陣地前沿的坑道里,頂著“聯合國軍”的炮火壓力,在最前線發出屬于志願軍炮兵的怒吼。

在一次爭奪中,“聯合國軍”的火焰噴射器從坑道口燒了進來,2門榴彈炮連帶著許多炮彈被炸毀,兩個班的戰士全部犧牲了,大火整整燒了半天,戰友們的遺體都化為焦炭,再也分不出彼此。打掃戰場時,黃惠順黯然神傷,很長時間都沒吃下飯。戰友的犧牲,愈發激起了黃惠順和其他官兵的怒火,“活著的人一定要打好,給戰友們報仇。”

說到這里,黃老一向沉穩平淡的語氣突然變得激昂起來,仿佛又回到當年萬炮齊發的戰場。“我們沒有畏懼犧牲,把上甘嶺戰役打到底,取得了勝利。”

此戰結束後,毛澤東主席曾在《關于朝鮮戰局的分析和作戰方針的指示》中指出︰“今秋作戰,我取得如此勝利,除由于官兵勇敢、工事堅固、指揮得當、供應不缺外,炮兵的猛烈和射擊的準確,實為制勝要素。”時隔68年,黃老始終牢牢記得毛主席當時對炮兵的褒獎,每念及此都與有榮焉。

戰後統計,對手在上甘嶺超過一半的傷亡,都是由炮火造成的。而上甘嶺連天炮火背後,連綿起伏的山巒之顛,許多如黃惠順一樣平凡的戰士,潛伏在不為人知的角落,默默搜尋著敵人的蹤影,把戰友生死相托的袍澤之情,盡數化為堅守戰位的動力,“不怕犧牲,做好工作。”

(二)

黃惠順老人在講述抗美援朝經歷。中國軍網記者伍行健 攝

登高遠眺之際,除了搜尋敵人,有時也會想起故鄉。

1952年春節,五聖山上一個無名哨所中,黃惠順打開收音機,小心翼翼地听了5分鐘廣播。60多年過去了,那天廣播里具體播了什麼已記不清了,只知道,電波中傳來的熟悉鄉音,能聊以慰藉思鄉之情。那時候,條件艱苦,物資供給不足,電池要優先保障作戰通訊,只有逢年過節才舍得听上一小會兒廣播,通過這種方式讓自己和祖國離得更近些。

同樣只有在過節才能享受到的“奢侈”,還有那天的一碗餃子。從步兵戰友那里要兩棵白菜,再配上自己存下來的一點肉和面,一頓餃子的食材就湊齊了。再從哨所外隨便挖幾鍬雪煮沸,哨所里每個戰士都能分上一碗。這是黃惠順在戰火紛飛的異國他鄉過的第一個春節,那碗餃子也成為他此生最為難忘的一頓佳肴。那一年,他剛剛20歲。

1949年11月,上海剛剛解放不久。目睹解放軍進城的一幕,初中剛畢業的黃惠順萌生了從軍的想法,並如願考上軍校。在不到兩年的學習中,黃惠順憑著過硬的專業素質脫穎而出,按計劃本該留校當教員。後來,因為戰爭的影響,所有人的留校計劃都取消。得知自己要被派往前線,黃惠順反而更高興了。“部隊派你去了你就應該去,何況軍人就要上戰場嘛!”

駛過鴨綠江大橋時,黃惠順憑著一腔年輕人的熱血和一股樸素的家國觀念,無畏地踏上戰場。“我家里兄弟姊妹6個,我就算回不來了,家里也還能過得下去。”堅守在上甘嶺的坑道中,目睹著無數戰友的犧牲,黃惠順也愈發看淡了生死。他笑著和記者憶起當時的想法︰“炮打進來了算我倒霉,只要我還活著,就要接著打下去。”

烽火連三月,最念莫過于家鄉。戰事緊張時,自然是顧不上多想。偶有休息時,朝鮮半島冬季惡劣的自然環境也讓寫一封家信變得沒那麼容易。黃惠順在戰友中文化程度比較高,經常有戰友請他幫著寫家信。可天寒地凍的戰場上,連墨水都結冰了,寫信的速度很慢,黃惠順只能堅持盡可能多地替戰友們執筆寫信。可入朝以來,自己卻始終沒能給家里去過一封信。不過,他把對父母親人的思念,盡數傾訴在了全部寄回家里的津貼中,“這在當時可是不少錢!”說到這里,黃老臉上洋溢出孩子般的笑容。而對他的家人來說,能從按時收到的津貼中知悉遠方家人安然無恙,便是最大的幸福。

1953年中秋節前後,黃惠順隨隊踏上了歸國的軍列,再度望見了故國的明月,听到了親切的鄉音。

(三)

回國後,黃惠順駐扎在大連,先後當過炮兵、防化兵,1966年初轉業到江西九江,1976年又再度回到離家不遠的上海松江工作。輾轉多地,黃惠順總是笑稱︰“我是革命一塊磚,哪里需要哪里搬。”離家時還是少年,歸來時已年逾不惑。20多年在外漂泊,無論是戎馬沙場還是轉業到地方工作,黃惠順總是把軍旅中養成的嚴謹細致的作風貫穿始終。在他心中,無論身居何職身處何地,唯有干好工作履職盡責,方能不負組織和戰友對他的信任。無論是遍地彈痕的戰場上,還是熱火朝天的工廠里,那道瘦削的身影始終守在自己應在的位置上。

黃惠順(中)和老戰友合影。中國軍網記者伍行健 攝

轉業之後,曾經的戰爭經歷被黃惠順深埋心底,即使是對家人也很少提起。黃老的孫子出國留學前,黃老曾隨口和他開玩笑︰“我當年出國的時候可比你還年輕幾歲呢。”就這簡單的一句話,已是黃老少有地主動透露自己“出過國”的經歷。

“解甲歸田”之後,黃老很少再和軍營有所交集,可心中對軍隊的那份感情,從未被時光沖淡。

前不久,在紀念中國人民志願軍抗美援朝出國作戰70周年之際,黃老和幾位老戰友應武警上海總隊機動第二支隊邀請,再度回到軍營,向年輕一代官兵們講述自己抗美援朝的經歷。

重回軍營,是一種陌生又熟悉的體驗。“鐵打的營房”,已數不清送別過多少不同的兵,而部隊日新月異的現代化營房,也多少會和老兵們印象里的營房有些出入,可以說是“人物皆非”了。不過,無論時隔多久,軍營中那些似曾相識的意氣風發的青春面容,總能引起老兵們的共鳴,“秒回”那段壯懷激烈的年歲。在故事分享中,黃老以堅定而不失激昂的語氣,帶官兵們“走”入戰火紛飛的上甘嶺陣地。“我們這一代人完成了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的歷史任務,你們現在各方面條件比我們過去要好得多,希望你們練好本領,繼續保衛祖國不受侵略,讓人民安享和平。”演講漸進尾聲時,黃老的殷殷囑托,引得台下官兵掌聲雷動。

和平二字的份量,在切身經歷過戰爭的人心中重若千鈞。踏上遍地彈坑的戰場,舉目望去皆是殘垣斷壁,黃惠順不禁感慨︰“朝鮮老鄉的日子過得太苦了!”戰爭令人成長,為了和平的戰爭,會令人成長得更快。不知不覺間,抗美援朝戰場的錘煉,讓黃惠順從一個听到炮聲都會怕的瘦小少年,變得在兩軍陣前面不改色,還能一口氣搬運100斤的炮彈。而為了和平幸福生活干好自己工作的決心,更是被磨礪得愈發堅毅,永遠烙在靈魂深處。

黃惠順老人向記者講述曾經的戰地生活。中國軍網記者伍行健 攝

珍視和平,更要永遠保護好當下的和平。猶記得,活動結束後,黃老和戰友們在食堂就餐時,恰好趕上官兵們開飯。官兵的午飯中,有白灼蝦、紅燒肉,蔬菜水果甜點更是一應俱全。飯畢,黃老獨自起身來到窗前,靜靜望著官兵們秩序井然地排隊打飯,目光中透著三分懷念、三分欣慰。他想起了當年和戰友們圍在一起吃“小豆腐”的日子——把野菜和豆渣攪拌在一起,便已是一道難得的戰地佳肴,戰友們吃得很香。而欣慰的是,昔日和戰友們舍生忘死拼來的和平生活,始終有著新的守護者。至于剩下的幾分笑意,則是在重回軍營後,感受到官兵們各方面條件都遠勝昔日,更有能力守護好這份和平歲月。

從戰火硝煙中走來,和戰友們以一腔熱血鑄就家國安泰,又在此後的數十年間,見證著戰友們夢寐以求的幸福生活,黃老和很多老戰士一樣,對于個人得失早已不縈于懷。他們心心念念的不過是,自己和戰友們昔日誓死守護的家國,能夠永遠遠離戰爭的侵擾。

黃老常說,自己只是無數志願軍中普普通通的一名戰士,沒有什麼特別的。從平日的言談舉止中,也很難看出他和別的八旬老人有什麼不同。可在70年前,正是這些普普通通的戰士們,在家國危難之際挺身而出、九死無悔,把更多的父老鄉親擋在戰火之外,讓更多同胞得以安享今日之太平盛世。

那天的軍營之行,黃老從年輕的戰士們身上看到了自己和戰友們的影子。而當兩代軍人齊聚一堂之際,從那道已不復挺拔的藏藍色身影中,記者仿佛觸摸到了一種在人民軍隊中代代相傳的堅毅。那正是激勵這支軍隊屢克強敵的力量之源——守護和平,保家衛國,青春無悔。

(協助采訪︰上海市松江區退役軍人事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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