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將赤子!余戈︰我眼中的陳明仁將軍

來源︰中國軍網作者︰余戈責任編輯︰張碩
2017-06-28 19:23

虎將•赤子——我眼中的陳明仁將軍(代序)

■余戈

陳明仁無疑是中國近現代史上最傳奇的將領之一。

早在1925年10月,國民革命軍第二次東征討伐陳炯明血戰惠州時,黃埔一期畢業、時任連長的陳明仁率本連首先奮勇登城。戰後,蔣介石曾親令陳明仁立于城牆之上,接受全軍的敬禮。在黃埔系芸芸將星中,陳明仁成名之早、名氣之大,鮮有同儕堪與比肩。

作為一代戰將,陳明仁在戰場上憑著血肉搏殺奠定了英名。在抗戰初期,陸軍大學剛剛畢業的他率新組建的弱師——預備第二師激戰九江、增援桂南。後開赴雲南轉隸中國遠征軍,他率主力第71軍在滇西大反攻中迭克龍(陵)芒(市)遮(放)畹(町),收復失地打通滇緬公路,與中國駐印軍會師異域揚名國際。而在內戰戰場上,陳明仁死守四平,挫敗解放軍攻城,更是名噪一時,後來竟獲得毛澤東“我看林彪打仗不如你”的酷評。然而,這位以“硬踫硬”的真本事贏得過戰爭的將領,在最後關頭卻審時度勢率部舉行湖南起義,為故土三湘大地帶來了和平。他以卓著的功勛,在國民黨軍中遞升至中將,又在解放軍中授予上將,但秉性中卻對政治素無興趣,始終潛心于帶兵打仗,最後也沒有離開其傾心一生的軍旅。

1959年9月,毛澤東接見陳明仁上將。

毛澤東曾對陳明仁說過幾句耐人尋味的話。新中國成立後,毛澤東曾問陳明仁所願,陳明仁答“沒有要求”。毛澤東感慨,“別人有要求我們還好辦,你沒要求我們倒難辦了……從今以後,解放軍有飯吃,你也有飯吃;解放軍有衣穿,你也有衣穿。”50年代解放軍撤銷兵團建制,毛澤東建議陳明仁到大軍區任職,享受副大區待遇,陳明仁表示自己喜歡帶兵,毛澤東就痛快地同意他以上將軍餃繼續當第五十五軍軍長。

這部《陳明仁日記》能夠面世,基于一個意外的機緣。

多年以來,筆者致力于研究抗日戰爭滇西戰場,陳明仁自然是其中一個重量級人物。然而,此前幾經反復檢索,僅能找到他署名的幾份篇幅不長的回憶文章,且主要記述長沙起義前後的作為。經歷如此豐富的一員戰將,卻沒有留下稍有規模的個人著述。而坊間流傳的幾種陳明仁傳記和紀實文學,“演義”“戲說”色彩太重,敘事大多缺乏依據,難以作為研究材料來用。所以,到寫作“滇西抗戰三部曲”第三部《1944︰龍陵會戰》時,筆者心里難免有點打鼓︰總司令宋希濂(前任)、黃杰(繼任),軍長鐘彬(前任)幾位主將都留下了個人著述,率主力從龍陵一直打到畹町的繼任軍長陳明仁,竟然只能借助他人的記述來做影影綽綽的描摹了?當筆者以為這份遺憾已經注定之際,忽然听亦師亦友的抗戰史學者戈叔亞先生說到,陳明仁將軍的嫡孫陳湘生先生,保存著一份其祖父戰爭年代的日記,並且曾經翻拍過數頁供其研究參考。

這喜訊來得恰逢其時,有如天助。經由戈叔亞先生搭橋,筆者得以與陳湘生先生相識,且在奉上已出版的松山、騰沖兩部戰史作品後,令陳先生及其家族成員感到可予信任,于是慷慨地寄來了親手整理打印的陳明仁日記之滇西部分,使筆者在寫作龍陵戰事時頗有久旱逢甘霖之感。此後,筆者又借赴滇西協助拍攝電視紀錄片的機會,邀請陳湘生和其姐姐陳醴生同游,依據陳明仁日記中的記載,把將軍昔日征戰滇西的足跡和主要戰場大致踏勘了一番。

交往既久,筆者才意識到這份重要的史料何以過去從來不曾為社會所知。原來,陳明仁雖然曾寫有日記,但生前從未向家人之外的任何人提及,更未想過要將它付諸公眾。這完全是將軍寫給自己、留給家人的一份私人記錄,其中雖然記述了平生所經歷的重大事件,但同時也有大量個人內心自省及家庭瑣事的記錄。稍微翻看幾頁,就知道它與那種日記主人預料所寫內容可能公開而帶有“表演”痕跡的日記完全不同。

這樣的日記,才是那種可遇而不可求的、最純粹意義上的第一手史料。這里,可以與徐永昌日記、黃杰日記做一個比較︰徐、黃日記中,均有參謀人員協助記錄的“起居注”般的個人“行狀”,並且抄錄了大量主人所經手的軍事情報、作戰文電等檔案文獻。這固然為私家記錄增加了史料價值,但可以想見這樣的記錄也是預備好將來與公眾分享的,所以日記中個人私情流露甚少,對某些人事臧否時的回避與掩飾比比皆是。而在陳明仁日記中,完全沒有“助手”參與,因在戎馬倥傯中時間緊張而筆墨儉省,但個人之喜怒哀樂均率性付諸筆端,完全不顧忌日記中的個人“形象”問題。

最初,陳湘生先生僅想提供日記中的滇西部分,幫助筆者完成龍陵會戰的寫作。在使用這份“未刊日記”完成了作品後,筆者的心願自然是獲得了滿足。但是筆者的寫作主要聚焦于重大作戰行動這條主線上面,文中僅涉及了日記內容中極少的篇幅,且很大程度是以之與軍方戰報做“互參”“印證”,因此讀者幾乎不能從中領略這份日記精華之萬一。這無疑是一個極大的遺憾。基于一種學術責任感,筆者向陳湘生先生提出,是否同意將這份日記出版,因筆者供職于解放軍出版社,恰好正是出版這類將帥日記的權威機構。

陳湘生先生聞听後頗感意外,因為這想法從來不曾在他心里考慮過。于是筆者費了些口舌,向他絮叨出版這份日記的歷史價值︰“有這樣一份重要的歷史資料存世,我若遇到後保持沉默,是我作為學者的責任,您若堅持把它留在家里不願公開,則可能成為您的遺憾。”實際上,我這番話是多余的。原本拿出這份日記提供給我,就完全基于陳家人的主導——他們甚至為此專門開了八個孫輩後人的家庭會議商議此事,並報告了仍健在的一位伯父。他們比誰都明白——陳明仁是他們的親人,更是一位重要的歷史人物,而現在,確有必要讓這份“雪藏”已久的珍貴歷史文獻公之于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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