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上的今天|一場海戰,心痛百年

來源︰參考消息作者︰金一南責任編輯︰李丹妮
2018-09-17 16:48

牢記教訓,而非掩埋教訓

一支被人惋惜了一百多年的海軍,對其教訓的挖掘往往又伴隨著掩埋

中日甲午戰爭,是近代史以至現代史上,中國軍隊與入侵之外敵交戰時武器裝備差距最小的一次戰爭。它又是近代以至現代史上,中國軍隊敗得最慘的一次戰爭。鴉片戰爭之後,國人皆知西方專恃堅船利炮,無堅船利炮要割地賠款。北洋成軍,船不可謂不堅,炮不可謂不利,為什麼反而更大規模的割地賠款?

從失敗一刻起,當事者就開始諉過別人,洗刷自己。

丁汝昌曾向李鴻章報告說,“若非濟遠、廣甲相繼遁逃,牽亂全隊,必可大獲全勝”。認為敗戰就因個別將領的怯懦逃跑。

李鴻章則間接諉過于清廷︰“平時請款輒駁詰,臨事而問兵船,兵船果可恃乎?”這是最早的經費不足失敗論者。

清廷則將責難集中在李鴻章身上︰“滿清文武,均議李鴻章應負陸海軍戰敗之全責。”以為李鴻章只知避戰保船,導致戰敗。

▲丁汝昌(維基百科)

這些觀點直至今日仍在延續。

不妨提出幾種假設。

假設一,北洋水師皆有鄧世昌之勇,如何?

自從戰爭與人類社會相伴以來,還沒有哪一種力量像海軍這樣,尤其檢驗一支軍隊的整體實力。也沒有哪一種兵器像軍艦這樣,每一個戰斗動作的質量都是全體成員戰斗動作質量的總合。同治年間有人仔細觀察過西方海軍的訓練︰“……每船數百人,終日寂然無聲。……不但無故無一登岸者,即在船亦無酣嬉高臥之人。槍炮、器械、繩索什物,不惜厚費,必新必堅,終日淬勵,如待敵至……雖王子貴人,一經入伍,與齊民等,凡勞苦蠢笨事,皆習為之。”真正的戰斗力,只有這樣產生于嚴密的組織、嚴格的訓練、嚴謹的作風形成的整體合力。一支平素疏于訓練卻精于應付的艦隊,戰時無論怎樣英勇,也難整合成整體合力。

假設二,北洋水師經費充足,多添快船快炮,如何?

持這樣想法的人,仍以為北洋艦隊敗于裝備性能,敗于經費不足。同是主力艦,只備有一兩枚主炮實彈去作戰的海軍,給它再強的兵器也歸于無用。同是魚雷艇,我方管帶率艇沖出港外爭相逃命。日方艇長鈴木貫太郎卻冒死率艇沖入港內,並創下世界近代海戰史上魚雷艇首次成功夜襲軍艦的戰例。其中的差距,不是船速炮速能彌補的。單就軍事來說,甲午海戰中最令人銘心刻骨的結局,莫過于龐大的北洋海軍艦隊整體覆滅的同時,對方艦隊竟然一艘未沉。就此一點,任何經費短絀與船速炮速方面的考證,都是蒼白無力的開脫。

假設三,北洋水師多運用謀略,少去死打硬拼,又如何?

北洋海軍從始至終都在失敗地運用謀略。李鴻章“以夷制夷”的手法貫穿戰爭始終。外交上他殫精竭慮地疏通英、俄、德,妄圖用它們鉗制日本;在軍事上更費盡心思,增援朝鮮的運兵船雇佣英輪“高升”號,以為日艦不敢開炮。思慮、算計不可謂不深,但現代戰爭從頭到尾是實力的較量,包括兵力、兵器,更包括人的勇氣、意志、素質。以心術支撐的謀略哪怕再高再深,在實力沖撞面前不過是畫餅充饑而已。

甲午之敗,腐敗使然。從慈禧、光緒到奕、李鴻章、翁同,再至丁汝昌、劉步蟾等人,可以算一下,在日本聯合艦隊開炮之前,有多少人參加了埋葬這支艦隊的工作。他們的悲劇何嘗僅是他們個人的悲劇。在政治腐敗、軍紀廢弛的社會環境中,一切都因循往復,形成一個互為因果的惡性循環鎖鏈︰政權建立了軍隊,又腐蝕著它;軍隊維護著政權,又瓦解了它。在這一過程中,它們互為犧牲品。

▲《馬關條約》簽訂後,日本將簽約處門前道路命名為“李鴻章道”,這一地名至今仍是日本唯一以中國人名命名的道路。參考消息記者 劉華 攝

對當今的軍人來說,一個再大不過的教訓就是︰武器本身並不是戰斗力,哪怕是再先進的武器。任何武器的效用,必須通過人及其組織去實現。從這一點上來說,北洋海軍的失敗實屬必然。

(原文于2014年3月3日發在參考消息網)

輕觸這里,加載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