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西方馬克思主義的“共同文化”觀與共同體建構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作者︰李進書 侯雨責任編輯︰張碩
2018-09-11 20:27

在當代西方馬克思主義看來,共同文化(common culture)是人們共享與共創的知識資源、文化作品以及生活方式等,“共享”是指借助共同文化,人們進行交往並達成共識;“共創”是指在共同生活與相互學習過程中,人們創造了能夠共享的文化。辯證地看,“共享”與“共創”不存在絕對的先後關系,它們共同確立的共同文化是共同體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基于此,一方面,當代西方馬克思主義認為共同文化是共同體確立的基石,是共同體成員團結的紐帶,是共同體自我完善的保障;另一方面,他們指出︰為了適應風險時代共同體的需求,就必須相應地豐富共同文化的內容。為此,他們另將一些作品確認為交往中介,並重新闡釋了一些理論著作,擴展了“共同的創傷性記憶”的內涵。

一、多維的共同文化

對于共同文化,當代西方馬克思主義指出,它並非同一的、強制的,而是多維的、平等的,“多維”是指依據共同體的確立、團結與自我完善等需求,共同文化大致上可分為共享的知識資源、共知的藝術作品和理論著作以及“共同的創傷性記憶”等三個層面;“平等”是指這三個層面在共同體中所擔負的責任沒有主次之分,最終都是為了人類謀求更多的幸福。

其一,共享的知識資源是人們交往與達成共識的基礎。在當代西方馬克思主義看來,共享的知識資源大致上是指交往者共同使用的語言與共同享有的文化知識。借助它們交往者能夠自然地交往,也容易達成共識,這有助于他們解決一般意義上的共同困難。不同的群體、不同的民族以及全人類擁有著相應的共享資源,如霍耐特指出,借助共享的語言和共創的生活方式,亞文化群體增進了團結,形成了一定政治力量;薩特認為,處于法國殖民中的阿爾及利亞人,在共同學習民族文化的過程中,構成一種同一的反殖民力量;哈貝馬斯肯定道,宗教的某些“世俗的真理內容”有助于人類保持社會與人格的共生。總體上看,借助共享的知識資源,人們增進了身份認同與合作,減少了誤解和矛盾,組成了一個團結的共同體。

其二,共知的藝術作品和理論著作既是人們對話的中介與團結的紐帶,又提供著“對話”和“團結”等思想資源。在威廉斯等人眼中,共知的藝術作品和理論著作主要是指人們不斷闡釋與傳播的經典作品和著作,如華茲華斯的《華茲華斯詩選》與黑格爾的《精神現象學》等,它們為人們共知並影響著行為和生活。在當代西方馬克思主義看來,一方面,這些作品和著作是人們對話的中介與團結的紐帶,某種程度上它們是一種更親密的志趣交往;另一方面,它們提供著豐厚的“對話”和“團結”等思想資源,增進了人們對 “團結”和“對話”等內涵及其實踐方式的認識。圍繞這些作品和著作,人們在構建一個文學交流與政治商談共同體的基礎上,更懂得如何增加共同體的團結,有效應對和處理公共事件。

其三,共同的創傷性記憶提醒人們協商和團結的重要性,減少了爆發沖突和戰爭的可能性。在建構共同體的過程中,當代西方馬克思主義也將“共同的創傷性記憶”視為共同文化的一部分。當然,這是人們不願意面對的一種文化或文明的傷疤,它主要充滿著大規模的毀滅性戰爭所遺留下的普遍性痛苦,如奧斯維辛集中營等。經過諸多思想家的不斷反思和闡釋,奧斯維辛等事件逐漸沉澱為人們共知的一種消極文化或一樁文明丑聞,它們迫使人們必須面對這種“人為的悲劇”,並在不斷反省文化或文明中,采取對話和協商方式去解決猜忌與沖突,從而減少發生大規模戰爭的隱患。為此,鮑曼提醒道,經過奧斯維辛集中營事件,人類需要謹記,一旦現代科技被誤用,道德悲劇就會惡化為毀滅性的自然悲劇。

二、共同文化的多重角色與共同體建構

歷時地看,在共同體建構與自我完善中,共同文化扮演了多重角色︰它是共同體確立的基石,是共同體成員團結的紐帶,是共同體自我完善的保障。其中,多維的共同文化大致上對應著這些多重角色,如共知的藝術作品和著作的更大價值體現在“共同體成員團結的紐帶”中。不過,共時地看,當代西方馬克思主義認為,多維的共同文化並不絕對一一對應于這些多重角色,因為有時某種共同文化兼顧著多種職責,如共享的知識資源同時擔當著共同體的基石與共同體團結的紐帶等職能,而這種“兼顧”特性能夠將人們緊密團結起來,增強共同體的牢固性,從而為更多人創造平等和民主等契機。

其一,作為共同體確立的基石,人們借助共同文化順暢地商談著共同體建構中的諸多事項。在確立共同體時,共同文化在其中扮演著多重角色,例如共享的語言是人們溝通和對話的基礎,通過它人們通暢地商談建構共同體的目的、步驟以及應對困難的方式。再如共知的藝術作品與理論著作扮演著人們交往的紐帶,並提供了共同體的相關宗旨。對此威廉斯指出,奧威爾的作品倡導共同體應是一個平等的、共享的場所,韋爾默認為黑格爾的著作論證了完善的倫理生活應該給予所有人以公正地承認。另外,共同的創傷性記憶從反思的角度明確著共同體的初衷,如歐盟與聯合國的宗旨中都凸顯著“和平”的重要性,因為奧斯維辛集中營這種共同記憶告誡著人們訴諸武力的災難性後果,也提醒著人們團結的永恆性。

其二,作為共同體成員團結的紐帶,共同文化既強調了團結的重要性,又闡釋了團結的豐富內涵,還探究了多種團結的途徑。例如關于團結的重要性,哈貝馬斯指出︰只有在一種共同文化中,人們才能實現個體性與社會性的統一。薩特認為,殖民地人們只有實現文化認同,才能結成一種堅定的反抗力量,爭取民族獨立。而對于團結的內涵,當代西方馬克思主義揭示了它涉及亞文化群體的幸福、民族獨立以及全人類的安全等方面。至于團結的途徑,威廉斯倡導平等尊重每個文化群體,霍耐特提倡公正地承認所有人,並以法律來保證他們的權利。正因為共同文化發揮著這種粘合劑的作用,所以哈貝馬斯肯定歐盟之所以能化解許多內部矛盾,保持著歐洲的和平,很大程度上就與各成員國共享歐洲悠久的歷史密切相關。

其三,共同文化是共同體自我完善的保障。在為所關懷的對象構建共同體的同時,當代西方馬克思主義還探究著如何完善既有的共同體,以便使它們能為其成員創造出更多的幸福契機。在這些理論家看來,共享的知識資源仍是成員溝通和交往的基礎,而共知的藝術作品和理論著作則蘊含著取之不竭的共同體思想資源,如通過汲取康德的“寬容”理念,哈貝馬斯認為,寬容的共同體能夠使更有效地解決公共事件。另外,通過不斷地反思“奧斯維辛集中營”事件,當代西方馬克思主義進一步提醒人們協商和團結的重要性,尤其因新的重大事件而出現分歧時,這種共同的創傷性記憶勸告人們對話與商談的必要性,從而保持著共同體的團結和穩定,繼續為人們提供著安全感和溫馨感。

三、風險時代的共同體與豐富著的共同文化

隨著風險時代的來臨,共同體擔負起更多的責任。而為了使共同體更好地履行這些職責,當代西方馬克思主義適時地豐富著共同體的內涵,如一些作品被確認為交往中介,一些理論著作得以重讀,“共同的創傷性記憶”的內涵得到擴展。豐富後的共同文化更有助于共同體解決很多風險問題,從而為人們帶來更多的幸福感受,如安全感和溫馨感等。

其一,一些作品被確認為交往中介,它們培養著人們的自由民主等意識,有助于共同體擔負更多的責任。風險時代,由于人們同時承受著多重風險以及風險所導致的多重恐懼,因此人們更需要借助共同體來獲得安全感,更迫切地要參與到共同體中,為自己以及其他人謀求更多的幸福契機。這就需要更多的、甚至更高級的交往中介,來增進人們的交流與合作。為此,當代西方馬克思主義又確認了一些交往中介,如韋爾默認為現代主義經典作品《尤利西斯》適合多人一起“立體閱讀”,既能培養個人的感知力,又能加強人們的相互學習和交往。同時他指出,後現代主義既是人們參與和交往的場所,又能培育人們的自由民主等意識,而這既豐富了共同體成員的個人品格,又將共同體完善為能解決更多公共事件的商談之所。

其二,一些理論著作得到重新闡釋,共同體的原則得到了豐富。在風險時代,一些新的棘手問題被凸顯出來,例如怎樣包容與保護更多難民、如何保證人們有效地履行協議來共同應對風險問題等。為此,當代西方馬克思主義通過重讀一些理論著作,獲得了一些寶貴的思想資源。例如通過重讀黑格爾耶拿時期的作品,霍耐特收獲了承認理論與倫理共同體等相關概念,從而更明確了公正法律在共同體完善中的重要性。哈貝馬斯則借助重讀康德的《論永久和平》,指出對于歐盟與聯合國這樣的共同體而言,一部公正的法律能夠更好地督促成員國履行所制定的協議。而哈特與奈格里通過吸收福柯《規訓與懲罰》等著作中的“生命權力”概念,強調共同體應該發揮愛的多重功能,為諸眾創造出一個相互關愛和團結的氛圍。

其三,“共同的創傷性記憶”內涵得到擴展,使得人們更懂得和平與團結的重要性。風險時代,核威脅和恐怖主義等威脅著人類的安危,而為了建構世界性的共同體與完善既有的共同體,當代西方馬克思主義不斷反思和豐富著“共同的創傷性記憶”,以此不斷提醒人們溝通和團結的持久性。一方面,這些理論家通過繼續拷問“奧斯維辛集中營”事件來提醒人們不忘這個痛苦記憶,如鮑曼以“現代性大屠殺”的視角整體地反思現代文明,強調要理性地認識這個“人為悲劇”;另一方面,這些理論家又以“9•11”事件為個案,既將它逐漸納入“共同的創傷性記憶”的範圍,來探究這個悲劇發生的深層原因,又由此聯系到奧斯維辛事件,整體地審視人類的文明,從而強調了溝通和團結的恆久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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