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找” “贏與羸”,這里有刀兵軍味

來源︰解放軍文藝作者︰張金鳳責任編輯︰楊一楠
2018-12-24 12:12

從遠古一步步走來的漢字,自成一個龐大的血脈體系,它們的血脈之河中,單個的漢字之間有著非常微妙的關系,一個漢字與另一個漢字被一根線連著,像千里姻緣。漢語江湖里的字總有一個或幾個與之血脈相連的字,它們有的面目相像、酷似一人,有的卻面孔相去甚遠,但是心脈一致。漢字的生長也有根有源,它們既有父母宗族,也有兄弟姐妹,這些有著血緣關系的字有的一生相攜、不離不棄,有的卻兄弟離散、各自打拼,有的相敬如賓,有的反目成仇。在歲月的打磨里,有些字背離了自己的祖訓,它們改頭換面,心頭的大旗撤掉,從此隨波逐流,找不到當初的高貴和堅韌;有的字麻木不覺,模糊了自己的容顏甚至忘記了自己的出身和使命;有的字堅守在那里,任風吹雨打,脾性不改,在歲月的熔爐里越煉越剛。它們有的會相認,執手相看淚眼;有時候與自己的兄弟姐妹漠然地擦肩而過,永遠成為陌路;有的各執一派,井水河水各不相干;有的一直在廝打,都企圖征服對方的靈魂,歸到自己的精神領域。

有些字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如紅日高照,即便是在寒冬深夜,也能被它的精神照耀,僧侶袍衣,翩然來往,只為超度;有些字衣冠楚楚、袖藏機巧,寒光閃爍,冷眼蒼生;有些字,冰刀雪劍,臥波藏虹,或為磨礪,或為斬殺。

一個漢字孤獨地站在漢語的高地上,放眼而望,那個與自己對影成禪的字在哪里呢,在天涯盡頭守望還是從身邊碌碌而過?一旦相遇,我們將是敵是友?是擁抱還是廝殺呢?

我與找

隨著年歲漸長,我對這個問題越來越不自信,更深夜靜的夜里,我常常要問一聲,我是誰?我何在?我是不是活著活著不知道了自己從何而來,來這世間所為何事?你有沒有喊過自己的名字?你的名字、你的存在是否只在別人的口中。

這是個很深奧的問題,當我面對漢字“我”的時候,就感覺自己活得太被動。

“我”的構字,直接明了,是“手”持“戈”而立。但是,更多的人看不見這個結構,他們看見的是一個整體,找不到刀鋒。在“我”中,“手”“戈”這兩個字不是並列站立的,而是不可分割,一橫做橋,將“手”和“戈”連在一起,成了一體。“戈”是兵器,“手”持刀戈的人才是“我”,這似乎預示著,“我”生來就是要戰斗的,與時間戰斗,與無知戰斗,與愚昧戰斗,與黑暗戰斗,與齜向人類的獸牙戰斗,與疾病,與衰老,與塵埃,與流俗戰斗,“我”的一生都應該在戰斗中。

“我”的戰斗性源自血脈深處,歷史久遠。我的本意是兵器,而《說文》中對“我”,竟有“古殺字”一說,人類用這樣一個字指代自己,意喻頗深。

甲骨文中的“我”直接就是兩件兵器的組合,“二戈相背。長柄和三齒的鋒刀相背。”他們這樣說。長的短的兵器各一,祖先們不簡單,透過這個字可以看到,他們對待這世界的法則,已經有了最原始的兵法,那就是遠則長兵器進攻,近則短兵刃相迎。有針對性地出擊,有計劃性地進攻,他們的生存智慧而周密。作為兵器的“我”是具有進攻性和防御心的,短刃防身,長柄御敵,與群雄交戰時的“遠交近攻”似乎同出一門。或者,一長一短的兩個兵器組成的“我”,其兵器根本就有不同的分工,長兵器用來攻打外面的世界,敵邦、野獸、自然界的侵害,短兵器用來修繕自身,削砍自己存在的缺陷和不足,努力提高自己。也許人類的進化就是人拿那件短兵刃不斷修剪自己,進化成適者生存的結果。在人的進化和生存層面上,這長短兩個兵器相得益彰、缺一不可。

文字發展到金文時代,“我”字結構就復雜了許多,比之小小龜殼,青銅鑄造的突破好似是探月成功,飽滿的底氣使人類無論是流行的兵器還是豐茂的精神,都上了極高一個層次,所以筆畫也復雜,書寫氣度也更具殺伐的力度和氣勢。但是,當“我”走到了正楷,所有繁復都褪下了,盡管弱冠之人仍寬衣廣袖、極盡風流,漢字卻精簡到透徹明朗,並且一步到位,響當當的“我”字成了手執刀戈巋然屹立于天地之間,一直沿用到現在。

作為指代自己的“我”多麼神聖啊,世界上可以有無數個“你”,無數個“他”和“她”,但是只有一個“我”,每一個人都是唯一,“我”頂天立地,不管是躬身于田畝,還是策馬嘯西風,每一個獨立的個體都無可替代。

“我的”,他說。我的田,我的馬,我的人,我的江山。“我的”一出,眾口愕然。公有制的大旗轟然倒塌,均分果實、同甘共苦的原始歲月迅速卷入塵埃。那些屬于“我的”的一切,劃出了私有的田園,築起了階級的堡壘。人們開始覺醒,他們也想稱呼世界上的一切為“我的”。但是,他們遲了,遲到的覺悟使他們絕大多數人除了擁有了鎖鏈,其他一無所有。奴與隸的標簽使他們成了那些“我的”的一部分。有人喊著“我的”用皮鞭驅趕奴隸,也同時被“我的”這根佔有欲的鎖鏈牢牢捆綁,成了它的奴隸。至今仍有那麼多戴著這根鎖鏈的人,在精神領域和物質世界,執戈而喊︰“金錢是我的,美女是我的,權力也應該是我的。”這一條條鎖鏈,把他們永遠禁錮成金錢和權欲的奴隸。

“是我!”他說。他站在烽火的潮頭、硝煙的彌漫里說。這個人從眾多的奴隸中站起來,說,不能再做沉默的羔羊,當眾人沉默,引領大家的應該是我。他扛起旗幟,點起燈火,用身軀擋著風雨和子彈,擋著可能面對的一切苦難。這個人對世界喊出的是“是我”。“我”可以倒下,但有人會替“我”繼續站起來戰斗,那個人,那些人都喊了一聲“是我”。當你應一聲“是我”,就是響亮的擔當。“我在”!當你喊一聲我在,就是自我意識的覺醒。

有“我”之心是疼痛的,因為必須戰斗。“我”清醒著,就是不與對手屈服,就是不與俗流合污。“我”是難當的,一滴水在江河湖海里可以偷生,哪一滴水有勇氣喊著“我在這里”一躍而起,被太陽喊著名字把鮮潤領走,被土地喊著名字把脂膏吸干?所以那麼多人隱姓埋名不敢說“我”地沉默在眾人的簇簇中。

“手”持“戈”而行的“我”,在時光里戰斗出斑斑白發,在塵埃里戰斗出累累傷痕,“我”生命不止戰斗不息,當戰斗不動了,臥在床上,還用游絲一般的一口氣告訴世界,“我還在”。當魂魄被攝走,到了“花落人亡兩不知”的境地,圍觀的人說,他撒手人間了。“撒手”,是為人最難的一件事,一旦“撒手”,手中之事就不可“掌握”。當一雙枯手再也握不住一粒沙,握不住一縷風,就只能“撒手”。手一撒,精神的刀戈就“ 當”一聲落地了,從此,這個戰斗的“我”才真正分崩離析,魂去身腐,撤身而去。

可是,好多人還沒有老就活得沒有“我”了,他不敢說“有我”,不敢說“是我”,不敢說“我在”,如聾子啞巴在世間苟活。兵器從手中剔除,丟了兵器的手,高高舉起,是投降的手,繳械的手,是向生活、向財富、向權力、向一切屈服的手。“手”一旦與兵器的“戈”斷開,彼此已經不是同氣連枝,而是貌合神離,那“我”就變成了“找”。“手”丟掉了尊嚴和桂冠,丟掉了靈魂和氣節,只有一個提手旁的象征了,這時候的它,什麼也握不住,就連近在咫尺的“戈”,也已經如天涯陌路,“我”變成了呆滯機械遲鈍蒙昧的“找”,在風霜刀劍的宰割里,在濁流塵埃的剝蝕里行尸走肉般尋找,這一生,他知道自己丟了太多的東西,但他不知道自己要的究竟是什麼,到底要找什麼。

人的成長與“我”若即若離。人在幼小的時候是無我的,沒有自我意識的年齡里,手掌也沒有兵器,被安排,被監管,被包辦一切。自從一個孩童開始強調“我”的時候,他的自我意識就覺醒了,他的戰斗也就開始了,他不斷向新鮮的環境挑戰,向各種各樣的大人間約定俗成的規矩挑戰,向天空挑戰要飛翔,向父母師長挑戰要飛躍。這時候的師長們,已經沒有刀戈在手,已經在世俗里屈服了的師長們,會用種種策略和計謀,引導孩子放下武器,成為一個順應的、不逆反的孩子。教育,有時候是一個奪刀擄戈的過程,是一個個被繳械的歲月的俘虜轉身幫助當初的敵人戰斗自己孩子的過程。

當一個逐漸長大的人,真正丟下了手里的武器,認了命運的安排和俗世洪流的朝向,可憐的長輩就說,孩子,你終于成熟了,長大了。別怪我們打破你的夢,早醒了早實惠,我們就是這樣走過來的。

孩子成長的過程,就是長輩們奪去刀戈,給他披上枷鎖的過程。一個覺醒後的“我”,在十面埋伏下,最後不得不丟盔卸甲,息兵罷戰,一個個有個性的孩子就這樣,披上偽裝,成為大眾的一員。所以,成長就是繳械的過程,是逐漸“無我”的過程,越成熟越沒有了自己的鋒芒,那柄刀、那桿槍早已經深藏庫底,�成回憶里的一聲聲嘆息。

那些深夜不眠的靈魂,時常要對著自己說,請不要問“我”今何在,我已經是橫河里的一粒沙。

“我”是一個帶有濃重殺伐氣息的字,在古代比較少用,人們刻意地回避著它,並不把它作為稱呼自己的字。要說自己時用“吾”,“吾欲之南海,何如?”“吾”,從五從口。五指金木水火土五行,口指人的生命。“吾”,就是一個個體的人,他在五行中孕育生長並被恆久哺育。古代指代自己的稱謂還有“余”,“余將老而為客”,余者,多余,自謙為多余的人,是世間一個可有可無的存在。古代的自稱無限謙卑,第一人稱還有“愚”“鄙人”“在下”“舍下”“臣”等。男尊女卑的時代,女人自稱更加謙遜,他們自稱“奴”“妾”“婢”,“小奴家一十六歲,正當芳華。”“賤妾何聊生。”自稱妾還不夠,還要加一個“賤”字,真真是將自己低到塵埃之下了。古代的那些謙卑的自稱是封建文化禮教的影子,也是封建政權下愚民的表現,國民普遍沒有自我意識,不敢用“我”。在宮廷中,剛正不阿的臣子一般自稱“臣”,或者謙虛一點稱“卑職”,當自我感覺對皇上有冒犯的時候只能稱“罪臣”;而奸佞小人不管位居多高,他為討主子歡心,總是口口聲聲自稱“奴才”。

“我”字的使用實際上是打破封建傳統對人自我意識的禁錮。但是,我們短暫的“我”了一程,又立即被繳械了,于是就有了長久的迷茫和尋找。

人的“有我”之心最初是被母親灌輸和喚醒的,母親給了每一個孩子一個獨有的名字和代號,只要一呼喚,那個孩子就知道母親是在喊自己。從襁褓之中開始,母親就在耳側殷殷呼喚著,阿文睡覺覺,強仔醒來,狗蛋洗澡了,紅紅我們上街了。那些名字一旦烙進孩子最初的記憶里,就是他們的胎記,一輩子抹不去。當他們能用語言表達的時候,當母親喊一聲,春生,你在哪里?他就立刻回應,我在這里。我在這里,我回來了,我知道了。那些被母親呼喚時的唯一不變的答案是“我”。應母親一聲“我”在這里,“我”回來了,是對那殷殷呼喚最美好的回答。人這一輩子,無論走多遠,只要母親、故鄉一聲呼喚,無論多少世間的嘈雜和疲憊冷漠的阻隔,他都能在心里應一句,我在這里。千里之外的這一聲呼喚和應答,使多少迷失了自己,一直在尋找人生答案的人豁然開朗。當他不再迷茫,低頭一看,手中的刀戈又回來了,雖然�跡斑斑,但是仍可以迎向風雨。

贏與羸

生命本就是一場拼殺。生命源頭的那一枚精子,披掛一身柔軟的鎧甲,在眾多箭鏃中奮力奔跑,玩命沖刺,才淘汰了百萬之眾命中靶心。一個生靈隱于母體之內,進行著塵世的各種征戰。未必足月它就須面臨人世的刁難,早產、難產、意外產,艱難困苦、千難萬險,甚至九死一生,最後沖出母體,始為人。被淘汰的一切都如塵土,風看不見,光看不見,留下來的是贏者,它凜凜地站于歲月的潮頭,繼續面對無數風浪。

世間沒有那麼多好運的賽手,“贏”不是誰的骨骼,長進誰的肉身,跌宕起伏的歲月,總是伴著輸輸贏贏的人生。“贏”是最美的碑文,誰不想這華美的篇章最後吟誦在自己的生命盡頭?但“贏”太難了,它拼的或許不是匹夫之勇,而是玩殺人誅心的現實版游戲,最高境界的“贏”是不流血而得天下。“贏”是隱匿了刀鋒的殺伐,整個“贏”字筆畫繁多卻不見刀光劍影,沒有兵刃閃著寒光。“贏”或者是潛流,它剿滅陰霾,剔除異類,戰勝那個不理想的自我,或者是面對和自己一樣才智甚至更高一籌的將帥而逐鹿中原,問鼎分羹。“贏”的出現往往不那麼容易,背後總有一場場血戰,要折損多少手足,耽擱多少風月,才能走到“贏”這一步。“贏”是一盤大棋,整個戰局看不見刀鋒,它是高級的征戰,隱匿了刀鋒的征戰才是最難的,不是什麼人都能藏住心中的仇恨或者野心。曹操沒藏好自己的野心,他沒能勝出自己的期望,劉備一輩子都夾著尾巴佯裝讓賢,最後它從織席販履之輩成了明晃晃的帝王。“贏”不僅僅是拓展疆土,更重要的是征服人心,斬殺欲望,它要的不是四海一統,而是天下歸心。

我們所知道的“贏”是一個金牌好字,人人見它蹺大拇指,“我贏了!”人們欣喜若狂地高呼。誰不喜歡與“贏”站在一起呢。與贏並肩行走,腳下就是紅毯鋪地,兩側就是鮮花掌聲和崇拜的眼神、粉絲的尖叫,簇擁著“贏”的是寶馬香車,是錦衣華服,甚至是足夠讓人昏頭的各種光環。但是“贏”站在那里卻很累,你看這字,筆畫繁多,身體臃腫,仿佛一個鎧甲滿身、手持刀槍劍戟獨立風中的大將軍。良辰美景、風月無邊,這些都與它無緣,他時刻警醒,枕戈待旦。它警惕著,那麼多對手想要它的勛章,那麼多敵人覬覦它的疆土,那麼多鐵蹄垂涎著米糧川、魚米鄉。尋常百姓渴望“贏”,但是與“贏”卻隔水相望。它不那麼輕易與人親近,它宛如在水中央的窈窕淑女,要接近它,須涉過滾滾洪川。

從眾多的書寫筆畫中就可以看出“贏”的孤高,它寫起來那麼復雜,機構龐雜、層層設防,筆畫繁多,寬街曲巷,一入豪門深似海,跌進宮闈萬重關。“贏”不是那麼簡單就進入的,尋常百姓家,草芥眾生子,搏一個封妻蔭子光耀門楣容易嗎?這不是十年寒窗能做到的,多少人在寒窗下一個個十年送走了,老到須發蒼白還顫顫巍巍進考場,這一生,為了“贏”,他輸得掉底了。“贏”以繁復的筆畫告訴我們一個事實︰好事永遠不會太簡單,贏,是得之不易的。不經歷風雨怎麼見彩虹?這說的就是贏,但是人生要經歷的風雨太多,能有幾次彩虹呢?

“亡口月貝凡”,“贏”這個字沒有偏旁,而是由這五個獨立的字構成,這五個字每一個都很霸道地站在那里,並不退讓,因為“贏”不敢偏廢任何一個字,離開誰都贏不了。這五個字每個字都有獨到的精髓,所以,“贏”本身就是一個團隊,即便是一個人的戰斗,內身也囊括了多渠道的合作。做事要想“贏”,就得按部就班,齊心協力,沒有歪門邪道可走,也容不得劍走偏鋒的機巧。

“亡口月貝凡”在“贏”的本意中有極妥帖的體現,“贏”本意是“盈利”,《說文解字》曰︰“贏,賈有余利也。”為商者,哪個不是起早貪黑拼卻體力,離“亡”遠嗎?豈不聞民間俚語評價曰“小錢須掙,大錢須命”。言即微利不可輕視,辛苦錢是長流水,要珍視;至于大錢,其一是命中造化,不敢妄求,其二,大錢是拼命、玩命掙來的;盈利之商,哪一個不是“口”技專家,他需要巧舌如簧說動買家,“十分買賣七分說道”;他的“月”是日復一日,也是起早貪黑,披星戴月,他需要秤不離手地售賣自己的產品,他需要日積月累經營自己的招牌、鞏固自己的客戶;“貝”是商者的核心,“無利不起早”,日子可以粗糙,一本大賬不能糊涂,粗賬細賬都要算得一清二楚;“凡”即尋常,為商者不能有野心,一顆平常心經營,若心心念念想著暴利,就容易利令智昏做出欺人瞞心的事,這樣就正應了“贏”的開頭字“亡”,它的生意和信譽就死掉了,買賣就倒鋪了,“若無一顆平常心,生意到底是死路”。如是“贏”是九九歸一,因果並存,這就是“贏”在商業領域的本意呈現。

“贏”的世界無限大,它跳出商界,關照每一顆凡俗的心。每一個生活中“贏”的人,內心里早已經將這個字書寫了千萬遍。“贏”,開筆先寫一個“亡”字,沒有亡身之憂,必有亡心之患。即使肉身做了俘虜,內心的火焰還可以星火燎原;如果心亡了,一截枯木即使遇見再生動的春天也是枉然。“亡身還是亡心?”這有些可怕,“贏”一開始就在問你,對這塵世你如何作答?它非常明了地告訴我們,“贏”是一場誓死力敵的決戰,勝可為王敗則身死,要想贏,先得有拼命的準備,置之死地而後生。有破釜沉舟般的敢死隊精神,在兩軍對壘的征戰中才會有贏的機會。我們常說的“勇敢”一詞就是不怕死的意思,就是將生死置之度外。在生活中也是如此,想贏得某事的成功,就必須竭盡全力。有徹底殺死那個陳舊自己的決心,人才會贏得新生。

置之死地而後生是“贏”的基礎,而光不怕死卻只是“莽夫”,也許能“贏”一時,但未必長久立于不敗之地。贏還要依仗“口”去游說,去結盟,去溝通,去贏得大眾的擁戴和隊伍的團結。要有足夠的信仰喂養這些“口”,足夠的信服力讓這些“口”沒有異議和微詞。“口”是智慧的體現,低層的贏在武力,高層的贏在智慧,光會拼命是勇士,善于激辯是謀士,有勇有謀才是真正的贏家。最後的贏家不一定贏得田產、贏得江山,而常常是贏得了口碑,贏得了史書上明晃晃的金冠。“贏”要恰當地使用“口”,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一開口可能就是是非,能止語處不輕言,一字千金時,世間只有這一個字;洋洋萬言,那些字可能就是一堆垃圾。金剛怒目要討伐,菩薩緘默听訴苦,該開口時要當金剛,該閉口時要成菩薩。這樣才能“贏”得信任和長久。

“月”這個漢字在歷史長河中演變字形頗多,有三十多個。有時候它形似一把鐮刀,從豐滿的刃口我們能聞到谷米的清香;有時候它像一張滿弓,但是箭沒有在弦上,而是在空地上,那是等待時機的耐心;有時候它像一尾人魚,從海平面探出腦袋,探看美好的人間。月是黑夜的使者,是暗處的時光,“贏”借月成字,表明它需要一些密集的擁擠的日子來成全,這些日子不僅僅是在明晃晃的日光之下,更多的是在人們睡去的深夜,伴隨著月影的發奮,“三更燈火五更雞”的日子就是“月”鋪就的階梯,一步步向“贏”走去,而這一切,酣睡中的人不知道。“月”還是眾多的日子,“累日成月,聚月成年”,年復一年,水滴石穿。這些日子可能是厚積薄發的積累,是韜光養晦的潛流暗生,是耐得住寂寞的漫長修煉和破繭成蝶的等待。那等待可能需要十年打磨一朝亮劍,那等待就是潛龍勿現,只有利見大人的時機到了,才可以展示才華,否則就容易被扼殺于搖籃中,所以,這個日積月累的等待有時候還是隱逸、是潛伏甚至是偽裝。

贏有時候需要金錢“貝”去輔助,貝幣在這里不是最重要的,但是可以促成贏的快步到達。物質的儲備是非常重要的,雖然它沒有放到開頭的位置,卻是放在下方最中心的位置,這個經濟基礎如果不具備,那麼它的上層建築就可能崩塌,一旦金錢的補充斷檔,狼的戰斗力就變成了羊的任人宰割。金錢在俗世是敲門磚,用它可以鋪路,那些坑坑窪窪就成了平坦大道,那些橫阻豎礙就被削去了鋒芒,它化敵為友,可以認仇為親,可以擴充巨大的人脈,提升階層的檔次。金錢是一件華麗的袍,一條狗披上它都能進得了高檔會所。世道越俗,金錢越暢行無阻。在高品位者的眼楮里它是糞土,但是在蛆蟲那里卻是最好的賞賜。再清高也繞不開“錢”的輔佐,天下蒼生、衣食住行,無不靠錢維系,“贏”豈可離得開它?看看離開了“貝”的“贏”變成了什麼。“羸弱”的“羸”,貧病交加的瘦弱者,“羸老易子”,多麼可怕,“羸”使他沒有了做人的底線,失去了父親的慈祥,竟然易子而食,已經不如禽獸。“羸兵負草”填道,敗走華容道的曹操是踐踏著許多“羸兵”那活生生的血肉之身逃命的,此處猙獰的不是“羸”,是踐踏“羸兵”的鐵蹄和殘忍之心。

從“贏”到“羸”只是被悄悄地換走了一個字“貝”,一個在生存層面上很重要的字,但很多善良的人發現不了,它們抱著虛幻的“羸”以為是苦心經營的“贏”在自己懷里。豈不知,那一輩子節衣縮食買來的天價房子,是豆腐渣工程,說不定在哪個夜黑風高的夜晚就坍塌成了他的棺槨。貪婪的心拿走了錢,以軟綿綿的“羊”冒充金錢,真正是“掛著羊頭賣狗肉”。蛀蟲們蛀透了木板,船就會漏,蛀透了棟梁,屋就會塌。以為悄悄以次充好,弄虛作假一樣能“贏”,結果,玩手段的人卻功虧一簣,因為蒼天有眼。那個弄虛作假輸得一敗涂地的“羸”,最後贏得的只有一個字“亡”。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沒有一顆恆定堅韌高尚的心,當初就不該想入非非,結果馬革裹尸,黃沙掩埋,那想贏一世英明的人,卻落了個遺臭萬年。

“凡”是“贏”的最後一個組成部件,凡俗的人間,贏也罷,輸也罷,終究一切都是虛空,都會被公正的流光淘洗干淨。所以,輸贏只是凡間事,是凡俗的爭斗,真正有境界有修為的人,心里已經沒有了征戰和斗爭,看透了人生就無所謂輸贏。“贏”也無需得意,只不過做了一件凡間的凡事而已,還是秉持平常心,勝不驕敗不餒,是“贏”的構字之初心,是先人埋伏在字里的諄諄告誡。贏得了一春一秋,贏不了漫長歲月。心寬地自闊,境高自成峰。心若高拔了,世間就沒有阻礙你的高山,你就贏了,只是別人未必知道,也無需別人知道。其實,贏得了自己的內心才是真正的贏家。

帝王之贏,臣民朝拜;布衣之贏,草木朝拜;智者之贏,是敢為塵埃,朝拜萬物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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