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驥才︰一個沒有故事的“故事人生”

來源︰解放軍報作者︰馮驥才責任編輯︰柳晨
2016-11-23 08:43

沒有故事的人

■馮驥才

一次在山東出差,有個人敲旅館房間門找我,抽支煙,喝杯水,坐那兒聊。他說,你可能要失望,我是一個沒有故事、沒有情節的人,我什麼都沒有。我一听,覺得有意思。我也看得出,他有一種難以自抑的訴說欲望。我問,你還沒有什麼?他說,我連性格也沒有。

他學化學出身,家里三代都是農民,臉朝黃土背朝天總在那兒鋤草。他的老師告訴他,美國有一種鋤草劑,撒到地里不長草只長農作物,他就想研制中國的鋤草劑。但當時搞科研是“白專”,他就假借學英文版《毛澤東選集》學外語,然後幫著整理書,以便進資料室看國外的資料。即使這樣也容易暴露,于是他決定讓自己消失。其實“反右”擴大化和“文革”以後,他看到那麼多人毀了,就悟到︰在當時的社會里想做成一件事,最好的辦法就是消滅自己——消滅自己的個性、脾氣、聲音,不讓別人看見你、注意你,在人群中好像不存在。我一听,汗毛眼兒都張開了。

整個10年,沒有人找他麻煩。任何時候開會,他都在角落里坐著;別人欺負他,他也不發脾氣;他從不大聲說話,也從不直視別人的眼楮,因為只有你看別人,別人才會注意你。他做成了,中國當時600多種雜草他說他都有辦法。他來找我的時候,已經是一位很受重視的專家,國內外會議都找他,也有姑娘爭著要嫁給他。可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可怕,沒有性格沒有歷史。雖然他說自己沒有故事,我倒覺得他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解放軍報》2016年11月23日 09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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