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遠征未能見父親最後一面:戲比天大

來源︰中國青年報作者︰蔡夢吟責任編輯︰張莎莎
2017-06-23 16:56

馮遠征永遠記得那個晚上,自己坐在北京人藝首都劇場後台的化妝間里,面對鏡子,眼淚止不住往下淌。

在他背後化妝的演員吳剛無意中抬頭,看見鏡中無聲哭泣的馮遠征,“你怎麼了?”

“我爸走了。”

那是2004年年初,因為參加《茶館》演出,馮遠征沒去醫院見父親最後一面,盡管醫院和劇院相距不遠。

今年是人藝建院65周年,《茶館》是紀念演出季的重頭戲。6月16日,“父親節”前夕,在登台演出《茶館》前,馮遠征坐在掛著“戲比天大”四個大字的排練廳里,對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憶起往事。

馮遠征和人藝的第一次親密接觸就是在這個排練廳里。“1985年4月19日”,他脫口而出,這是他參加人藝學員班考試的日子。排練廳里坐著許多“大腕”考官,朱琳、朱旭……都是馮遠征的偶像,讓他“激動得腦袋發蒙”。

彼時的他,曾苦練四年跳傘卻無緣進入專業隊,又錯過了高考,在北京龍潭拉鏈廠當臨時工,和幾位工友一起業余學習表演——盡管老師勸相貌並不出眾的他“還是回去做拉鏈吧”。他先後報考北電、中戲均失利;柳暗花明,最終,人藝的大門向他打開了。

“當時我就覺得,這里就是我的歸宿。”馮遠征說。著名表演藝術家林連昆是他的班主任,每天早上7點,林連昆都和同學們一起出晨功,一小時的台詞訓練再加一小時的形體訓練,雷打不動,風雨無阻;蘇民老師喜歡和同學們分享人生感悟,談做演員的操守和底線;鄭榕老師眼里不揉沙子,對任何不認真表演、不尊重藝術的行為,都會嚴厲批評,有一次馮遠征在排練時竊竊私語,被鄭榕趕出了排練廳,在走廊里罰站。

這些耳濡目染的點滴都流進了馮遠征的血液里,他覺得所謂“德藝雙馨”,“德”之所以排在“藝”之前,就是因為“只有清清白白做人,才能認認真真演戲”。“老藝術家們是以德行在言傳身教”,馮遠征說,“人藝的藍天野老師,今年91歲了,仍然在演戲、導戲。”

“戲比天大”,就是這樣代代傳下來的。父親病逝前幾個小時,醫院報病危,哥哥給馮遠征打電話,讓他趕到醫院來看一眼。馮遠征說︰“不行,我得演出。”潛意識里,馮遠征覺得父親此前已報過多次病危,但都挺了過去,所以這次也能化險為夷。他還對哥哥說︰“10點半(《茶館》)謝幕之前,不要給我打電話。”馮遠征在《茶館》里扮演松二爺,完成前兩幕的戲份後,就等著謝幕了。等待的間隙,冥冥之中他拿起手機,往家里座機撥了一個電話。“如果我妻子沒接電話,那說明她還在醫院陪護,說明我爸沒事。”

但電話剛響了一聲就被妻子接起來了。馮遠征心里“咯 ”一下。妻子語無倫次地告訴他,爸爸已經走了。“當時吳剛催我趕緊去醫院,我說可是我還得謝幕……吳剛就急了︰‘你還謝什麼幕,你趕緊走!’”

這是馮遠征在人藝幾十年來,唯一一次沒有謝幕。趕到醫院,父親已經被推進太平間了。“我把太平間的抽屜拉開,拉開一個明黃色的有拉鏈的絲袋,我父親就躺在里面,特別安詳,就像睡著了一樣……我看著他,眼淚掉下來。我伸手去摸,發現皮膚還沒有完全涼……我在心里對父親說,對不起,因為要演出,我沒有辦法來送,因為我要面對1000個觀眾,我不能讓他們失望,所以我愧對你,我希望你原諒……”

在心里和父親道別後,馮遠征親了親父親的額頭。和中國多數父子一樣,馮遠征“和父親似乎不是很親,幾乎沒有肢體上的接觸”。父親是一名軍級干部,唐山大地震時曾負責指揮北京軍區空軍飛機在唐山起降;他對兒子一向要求嚴格,和兒子的交流往往是“上級要求下級匯報思想”式的;父親一直不太同意馮遠征做演員,甚至從來沒有表揚過兒子。

然而收拾遺物時,馮遠征發現了自己22歲時寫給父親的一封信,一直被父親珍藏在抽屜里。信里,馮遠征試圖說服父親︰“我就是喜歡表演,我想做這個。中國有句古話,叫‘不撞南牆不回頭’,30歲就是我的南牆。如果到了30歲,我還沒有成為一名演員的話,那我就隨便找一個職業去做。就算撞到南牆會頭破血流,但我回過頭來看,我不會哭,我會欣慰地笑,因為那是我自己走的路。”

這條路走到今天,馮遠征沒撞上南牆,相反收獲良多。他先後獲得金雞獎最佳男配角獎、中國戲劇大獎梅花獎、文華獎表演獎、中國藝術節觀眾最喜愛演員獎、中國話劇金獅獎、全國中青年德藝雙馨文藝工作者等榮譽,是觀眾心中的“演技擔當”。不過近年來,馮遠征的影視作品產量不高,他解釋稱,“我太挑了”。他挑劇本、挑對手,“粗制濫造的劇本不接,演對手戲的演員演技不夠好不接”,至于有所謂“數字先生”、“數字小姐”(指某些不牢記台詞卻靠念數字蒙混的演員——記者注)參演的戲,他更是避之不及。

和同樣敬業的演員合作,哪怕過程再苦,回憶起來也充滿快樂。拍攝《溫故1942》時,為了演出饑民的狀態,演員們幾乎都不吃不喝。一次拍攝間隙,馮遠征和同為人藝演員的徐帆並排坐著,“餓得氣息奄奄,誰也不願說話”。這時,不遠處一個人起身走了,留下一個被坐扁了的沙琪瑪。

馮遠征回憶︰“徐帆就掙扎著爬到那個沙琪瑪旁邊,一把塞進嘴里。我說,‘那都被屁股坐扁了,多髒啊!’徐帆邊狼吞虎咽邊說,‘我不管了,我必須要把它吃掉,我已經快餓死了。’ ”

演員——而非明星——並不是一份輕松的工作。在拍攝其第一部電影《青春祭》的時候,馮遠征在雲南的村寨里體驗生活,連續四天沒洗澡,全身被蚊蟲咬了670多個包;在拍攝以全國一級英模、烈士彭寶林為原型的電影《警魂》時,為體驗生活,他跟著警察們一起冒著生命危險近距離追捕毒販……

很多以“鮮肉”、“小花”為偶像的少男少女,渴望一夜成名,對演員這個職業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每天我的微博私信里都會有大量留言說,‘馮老師,我認為我是一個特別能演戲的人,長得也特別好看,您收我做徒弟吧,我一定能紅……’”馮遠征覺得,這是整個社會的導向出了問題,“經濟的步伐太快,而思想跟不上的時候,我們就容易茫然”。

“趙薇帶火了藝考,王寶強帶火了許多草根‘橫漂’和‘北漂’,但是我希望年輕人清楚,趙薇和王寶強只有一個。獨生子女的問題就是太過自我中心,有時候你被父母或者其他人夸成了一朵花,但是你自己要清楚自己是一朵什麼花,能在什麼樣的土壤里成長。”

在馮遠征看來,有一種“一夜成名”值得年輕人學習——厚積薄發,一鳴驚人。在《茶館》演出後台,擺著許多粉絲給劇中唐鐵嘴的扮演者吳剛送的鮮花。吳剛因為《人民的名義》中達康書記一角而爆紅,馮遠征覺得,這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因為“在這之前的20多年,吳剛一直在踏踏實實演戲,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所以遇到合適的機會就能火起來”。

“老戲骨”和“小鮮肉”帶給觀眾的體驗當然是不同的。馮遠征听朋友說起過一個女孩,只花一晚上就能看完幾十集“小鮮肉”主演的電視劇——快進到“小鮮肉”的畫面,定格,流口水,然後再繼續快進。“這不是看戲,是做夢;如果夢醒了呢?一張不能給你生動表演的臉,生命力能有多長?”

“很多人喜歡追美劇英劇,你能感到那些演員的表演是很真實的——那些演員在認真工作。而在中國呢?隨著大量資本的介入,IP火了,一些人已經顧不上底線了。另一方面,大家指責某某演員十天拿到多少萬片酬,可這是誰的問題?人家說了就給你十天檔期,可是你願意請他。如果都是按照誰火請誰,片酬可不就越來越高嗎?”

馮遠征覺得這是不正常的現象,但“總是要經歷的”,觀眾也會成長。“為什麼近來觀眾喜歡看老戲骨‘飆戲’?其實並不存在互相‘飆戲’,只是很專業的一群演員在盡心完成本分而已,而這是觀眾真正需要的。”馮遠征說。

身兼北京電影學院攝影系的表演教師,以及上海戲劇學院、武漢大學藝術學院的客座教授等教職,馮遠征希望把自己關于表演的經驗和思考都傳遞下去。他堅信“好演員是開發出來的”,表演教師不是教授者,而是“淘金者”。他指導北電學生編排的話劇《生存還是毀滅》《死無葬身之地》《日出》等,在校內外都備受贊譽,還受邀赴天津大劇院演出多場。

跟隨馮遠征排練《生存還是毀滅》的北電學生們曾對媒體這樣描述︰“馮老師守時,每天早上都是第一個到教室;馮老師沒架子,他吃飯的地方是學生食堂,排練的時候還給同學們準備巧克力;馮老師有本事,演奧菲利亞的女生一直找不到感覺,馮老師幾句話就能讓她潸然淚下;馮老師講平等,在表演練習中和同學一起‘當眾爬圈’……”

對年輕後輩,馮遠征的指導和提攜不遺余力。作為北京人藝的演員隊隊長,馮遠征經常組織業務講座,請演藝名家為年輕演員培訓;他同樣極嚴格。“我在後台罵過人”,他對記者憶起某次演出,一位已經頗有名氣的青年演員遲到了,他怒斥︰“你要想做北京人藝的演員,就必須知道規矩——遲到是不能容忍的!”他把諸多作為人藝演員的“規矩”做成牌子掛在排練廳里,提醒後輩在心底時刻掂量。

嚴歸嚴,馮遠征的“溫暖”、“簡單”在人藝是出了名的。劇院里哪個年輕人在生活中、工作上遇到了困難,他知道後都一定會去關心,“再和領導們研究怎麼幫助”。他以天性面對人情世故——人藝著名演員何冰這樣評價他︰“馮遠征就是一小孩,每天一進劇院你就能看出他是高興還是不高興。”熟悉馮遠征的人,與他交流都會有話直說。正如馮遠征對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所言︰“我如果听說誰在背後說我什麼,我就會去找他對質,讓他當面談,不要背後說。”

這份良善坦蕩或許是自小受家庭影響,“我父母都是軍人,讓我身上有很多做人做事的行為準則”。父親去世後,有相當長一段時間,每每坐飛機,馮遠征總會有一種感覺,“父親在窗外的雲彩里看著我”。

馮遠征希望,“父親在天堂里,也會覺得我這個兒子是好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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