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视一场战舰交付仪式
■严子昌 王琪睿 蒋雨铖
前不久，土耳其伊斯坦布尔海军造船厂为多款新型海军装备举行交付入役仪式，包括第二艘“雷斯”级AIP潜艇、首艘新型快速登陆舰、首艘无人作战水面艇；为第二艘“希萨尔”级近海巡逻舰举行升旗仪式，为同型第七艘舰切割钢板；同时，将第二艘为巴基斯坦建造的“巴布尔”级护卫舰正式交付巴海军。
一场仪式，多舰交付。这既是土耳其海军装备国产化成果的集中检阅，也标志着土耳其、巴基斯坦两国防务合作的进一步深化，更折射出地区军事力量格局的微妙变化。一场集体交付的背后对两国分别意味着什么？请看本期解读。
土耳其第二艘“雷斯”级AIP潜艇。资料图片
从“买”到“造”——
土耳其自主化驱动的体系崛起
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亲自主持交付仪式，其背后是对国防自主的坚定决心，以及对“蓝色家园”战略的持续推进。
自2019年7月，因采购S-400防空系统而被美国踢出采购F-35合作计划以来，土耳其便清醒地认识到：北约盟友的承诺，终究抵不上自己手中的生产线。与希腊在爱琴海、东地中海的持续争端中，土耳其屡屡感受到北约框架内的“区别对待”——希腊可以运用欧盟机制制衡土耳其，而土耳其的合理关切难以获得有效回应。这种“盟友不可靠”的现实焦虑，正是土耳其大力推进国防工业自主化的深层动因。
土耳其的“蓝色家园”学说中，视黑海、东地中海、爱琴海为必须捍卫的生存空间；油气资源勘探、海上划界谈判、岛屿归属争议——每一重大议题的背后，都离不开强大的海军力量作为支撑。
20世纪70年代起，土耳其陆续从德国引进12艘209型常规动力潜艇，积累了宝贵的潜艇操作与维护经验。此后，土耳其与德国蒂森克虏伯公司签约引进更先进的214型潜艇技术，并启动“雷斯”级项目。
从首艇到第二艘“雷斯”级AIP潜艇，背后是国产化率的迅速攀升：阿塞尔桑公司提供电子支援系统、对海搜索雷达；阿特拉斯电子公司交付作战管理系统、声呐管理系统；罗克特桑公司带来了国产“Akya”重型鱼雷；STM公司负责整合多达1.8万个子系统……如今，这艘长68.35米、总高13.1米、宽6.3米、水下排水量2000余吨的潜艇，核心装备已基本实现本土配套。
与老旧的209型常规动力潜艇相比，“雷斯”级的跨越是代际性的。209型采用常规动力，水下续航以天计算，需频繁上浮充电，极易暴露行踪。而“雷斯”级搭载的AIP系统，使其能够以2至6节的静音航速在水下连续潜航长达3周，最大自持力达41天。这意味着土耳其潜艇部队首次获得在争议海域“静默蹲守”的隐蔽打击能力，为土耳其海军在黑海、地中海等复杂海域进行长时间水下静默或侦察提供坚实保障。
潜艇之外，土耳其的自主造舰已形成完整谱系。从“岛”级轻型护卫舰起步，到“希萨尔”级近海巡逻舰批量建造，再到满载排水量3000吨级的“伊斯坦布尔”级护卫舰，直至正在研制的TF-2000防空驱逐舰和新一代国产航母——土耳其正逐步构建起从近海巡逻到远洋防空的完整水面舰艇体系。此次仪式上，第二艘“希萨尔”级升旗、第七艘切割钢板，意味着该型舰已进入稳定的批量建造阶段，不再依赖外国设计，基本实现本土建造。
从“买”到“造”，土耳其展现出的不仅是装备来源的转变，更是一种能力主权的确立。
从“买”到“学”——
巴基斯坦精兵路线下的战略采购
仪式现场，当土耳其本土装备吸引众多目光时，停泊在船厂另一侧的“巴布尔”级护卫舰上，巴基斯坦国旗正迎风飘扬。
这艘以16世纪穆斯林航海家命名的战舰，是巴基斯坦2018年订购的四艘“巴布尔”级护卫舰中的第二艘。根据合同，前两艘由土耳其建造，后两艘将在巴基斯坦卡拉奇造船厂组装建造。
对巴基斯坦而言，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装备采购。它的背后，是南亚次大陆现实的安全压力。
面对印度海军的规模优势——航母战斗群、核潜艇、P-8I反潜巡逻机、不断扩大的其他水面舰艇部队，巴基斯坦的财政体量和工业基础决定其不可能搞“数量竞赛”。印度海军追求的是“大而全”，而巴基斯坦海军则更倾向于“小而精”的路线：装备数量可以少，但单舰战力要足够强，确保在关键海域形成局部优势，维护海上战略平衡。
“巴布尔”级正是此种战略思维的产物。该舰舰长增至约108米，排水量接近3000吨，采用柴燃联合动力，航速超过26节，续航力约3500海里，性能远超此前装备的英制21型护卫舰和美制“佩里”级护卫舰。从防卫能力来看，其配备了16单元垂直发射系统，可发射射程超过45公里的CAMM-ER中程防空导弹，可实现360度全方位拦截、在短时间内连续发射多枚导弹应对饱和攻击——这是巴基斯坦海军首次拥有真正意义上的区域防空能力。自此，巴海军舰队可以在阿拉伯海北部撑起一道半径数十公里的“保护伞”，与对手的空中平台周旋，而不再是只能被动挨打的“海上靶标”。
从打击能力来看，该舰装有两座三联装“哈尔巴”巡航导弹发射架，配备“阿特玛卡”反舰导弹，射程超过200公里，近防系统包括一门35毫米“戈克登尼兹”近防炮、两座25毫米STOP遥控武器站、一门76毫米主炮和两座三联装324毫米鱼雷发射管，突防能力大幅提升。此外，土耳其哈韦尔桑公司研制的作战管理系统，将全舰雷达、声呐、电子战设备、武器系统融合成统一的信息网络，再加上三维对空搜索雷达、红外搜索跟踪系统、舰壳声呐等先进传感器，使得“巴布尔”级的态势感知能力大大提升。
巴基斯坦之所以选择采购土耳其军舰，同样经过精心权衡。虽然西方国家装备技术先进，但政治附加条件多、价格高昂，且随时可能因地缘政治因素断供。例如，美国曾因核试验对巴基斯坦实施军事制裁。同时可以拓展多元来源，避免对单一供应源过度依赖。土耳其拥有北约成员国的技术背景，同为伊斯兰国家政治障碍较少，并且愿意提供深度技术转让，这正是巴基斯坦最看重的。
合同约定后两艘在卡拉奇造船厂建造，意味着巴基斯坦买的不只是四艘舰，更是一整套护卫舰建造技术体系。卡拉奇造船厂的工人将亲手组装长达108米的战舰，学习模块化建造工艺、系统集成方法、供应链管理经验。因此，巴基斯坦此次购买装备，更多的是能力积累。采购本身成为技术转移的管道，军舰交付同时，也意味着本土工业能力的升级，这笔交易的价值就远远超出了装备本身。
巴基斯坦海军“巴布尔”级护卫舰“海白尔”号。资料图片
从“买”到“卖”——
土耳其提供一条可供借鉴的发展路径
将土耳其自用装备与对巴出口放在同一场仪式上，这个曾经的装备进口国，正在用一场交付宣告身份转变。
这场交付仪式的特殊之处，在于“自用”与“出口”的同台亮相。一边是“雷斯”级AIP潜艇、“希萨尔”级近海巡逻舰入役，一边是“巴布尔”级护卫舰交付巴基斯坦。两种不同类型的交付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完成，正在向外界宣布：土耳其的造舰工业，已经能够同时支撑国内换装和国际订单双线并行。
要做到这些并不容易：优先保障自用，可能错失国际市场窗口期；过多注重出口，又可能拖延本国装备更新节奏。能够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点，本身就需要产能的冗余和体系的成熟。
回看土耳其的来时路：从引进德国209型潜艇起步，到与蒂森克虏伯合作建造214型，再到用本土企业逐步替代核心系统，数十年间，土耳其海军走出一条“引进—合作—替代”的发展之路。
“巴布尔”级的出口，则是这条路径的延伸。在这笔交易当中，土巴两国不再是简单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而是从设计、建造到转让、授权的全链条协作，土耳其提供设计和技术，巴基斯坦参与建造和维护，双方在装备全寿命周期内深度绑定。这种模式将客户变成伙伴，将采购变成共研，使两国在战略利益上形成更紧密的交集。
这种合作模式，也为其他国家提供了一种新的视角与选择。对于同样面临安全压力的中小国家而言，海军现代化往往面临两难处境：西方国家装备技术先进，但价格高昂且附加条件多；传统合作伙伴固然可靠，但单一来源意味着议价空间有限。土巴在防务合作中探索出的新模式，恰好提供了一个新选项——既能获得相对先进的装备，又能在采购的同时争取技术转移，还能在长期合作中积累自主维护能力。
论技术积淀、论全球布局、论系统集成经验，土耳其与传统军工强国仍有差距。但土耳其的发展路径和土巴合作的方式，却引发其他国家关注。土巴两国国情不同但发展逻辑相通：对任何国家而言，真正的安全，终究源于自身的军事硬实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