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反导：体系变革正当时
■杨兴华 石汉娟 王梦伟
在美以伊冲突中，被毁的美国E-3预警机。
以色列“铁束”激光防空系统。
乌克兰“斯汀”无人拦截机。
近日，乌克兰对俄罗斯波罗的海重要石油出口枢纽—普里莫尔斯克港与乌斯季卢加港发动一系列无人机袭击，导致港口作业被迫中断，能源出口受阻。这一事件再次深刻凸显了现代防空反导作战的重要性和艰巨性。
当前，从东欧平原的持续消耗战，到中东地区的封锁对抗，现代战争实践不断冲击着人们对传统防空反导体系的认知。无人机、巡飞弹、高超音速武器等新兴作战装备，展现了极强的战术杀伤力，也揭示了传统防空反导体系因过度依赖昂贵拦截弹和独立平台，在应对“低、慢、小”、饱和式攻击、体系化混合打击时的结构性缺陷。
与此同时，一场由威胁倒逼、技术驱动的深刻变革，正在全球防空反导领域加速演进。多个国家逐渐摒弃过去单一、孤立的思路，将发展重心向智能化、分层化、全域化聚焦。未来战场的胜负，将愈发取决于这场已然铺开的变革。
传统困局——
威胁升级，短板凸显
“防空防空，十防九空。”这句老话在近年来的局部冲突中被赋予了新的内涵。面对“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各类新型威胁，传统防空反导体系愈发应对乏术，在预警、拦截及成本上陷入多重困境。
其中，“低、慢、小”目标对防空体系构成的威胁日益凸显：小型无人机与巡飞弹飞行高度低，回波信号易被地面杂波淹没；飞行速度慢，常被系统误判成鸟类；雷达反射面积小，即便无主动隐身设计也很难被发现，从而成为穿透防空网的“利器”。俄罗斯“天竺葵”“柳叶刀”以及伊朗“沙赫德-136”等无人机，就是凭借这种优势在战场上屡建奇功，名声大噪。
更严峻的挑战来自饱和式攻击。现代冲突中，短时间、大规模、多方向的火力打击，已让单一防空系统难以有效应对。在“阿克萨洪水”行动中，哈马斯20分钟内向以色列发射超过5000枚火箭弹，即便以“铁穹”系统宣称的90%高拦截率计算，漏网火箭弹仍带来重大损失。事实证明，面对无预警、超大规模的饱和打击，再先进的防空系统，效能也会急剧下降。
效费比失衡更使依赖传统防空手段的防御方陷入另一种被动。面对廉价无人机的成本优势，防御方要么“门户大开”，要么不得不“用金条打石头”。乌克兰曾以390架无人机，长途奔袭并摧毁俄造价超2亿美元的极地巡逻舰“暴风雪”号。在美以伊冲突中，为拦截大批量“小摩托”，美军在最初5天就消耗掉800枚“爱国者”导弹，耗资高达24亿美元，超过过去4年俄乌冲突中该型号导弹的总消耗量。这种成本压力在消耗战中可谓致命。
不仅如此，新一代威胁正朝着体系化、复合化的方向演进。伊朗在本轮冲突中摸索出一套多型号弹机的“组合拳”战法：“沙赫德-136”无人机前出骚扰、“流星-3”弹道导弹迫使“萨德”系统开机拦截、“法塔赫-2”高超音速导弹破击、“卡西姆·巴西尔”中程导弹跟进补刀。有报道称，伊朗曾宣布击中美军在中东部署的4部“萨德”雷达，虽未获美方承认，但后者从韩国紧急调运“萨德”系统驰援，也间接反映出其防空反导体系所受的真实冲击。
突破路径——
各展所长，多元并进
为弥补传统防空反导体系的内在短板，近年来，美国、土耳其等国立足本国国情和军力发展需要，加速推进新式系统的研发与部署。
美国宣布打造“金穹”系统，计划投入1850亿美元，在3年内整合“爱国者”“萨德”“宙斯盾”等资源，构建包括新型预警探测卫星、预警机、海基雷达等在内的侦察探测网，以及从太空到深海的多层拦截体系。简言之，“金穹”意在从“点对点”探测拦截模式，向未来“（反导）网对（导弹、无人机）群”监控摧毁转型。
土耳其的“钢穹”系统，则彰显了其建立独立防空体系的雄心。它并非以色列“铁穹”的仿制品。相比“铁穹”只负责末端防御，“钢穹”整合了多层拦截能力，功能相当于以色列的“铁穹”“大卫投石索”和“箭”3种防空系统的组合。该系统单套价值4.6亿美元，由导弹发射车、雷达车、指挥控制车、电源车等47辆机动载具车组成。
以色列着眼降低现有防空反导系统高昂的拦截成本，推动“铁束”激光防空系统的研发和列装。该系统采用独有的自适应光学技术，通过动态调整激光束补偿大气扰动，实现高能激光束的远距定向打击。有资料显示，“铁束”每次发射成本仅数美元，在应对廉价来袭目标时具有极高性价比。此次美以伊冲突中，“铁束”全程参与末端防御作战，展现出一定作战优势，同时也暴露出气象依赖性强、多目标应对能力不足等问题。
此外，法国的“天空卫士”系统深度集成人工智能；俄罗斯推出“树冠”防空系统，重点应对无人机威胁；韩国的LAMD低空导弹防御系统、印度的“库沙”远程防空反导系统等，也为应对未来多样化威胁提供了各自解决方案。这些探索共同构成全球防空反导体系变革的多元图景。
未来方向——
多维融合，智能主导
纵观多国探索与实践，不难发现：未来防空反导体系的发展方向，绝不是单一装备的性能升级，而是力图实现从装备叠加向体系融合、从被动应对向主动掌控的深刻变革。
这一变革的核心，在于将人工智能内化为体系的“决策脑”。“金穹”的设计思路表明，人工智能的意义在于重塑“观察—判断—决策—行动”这一核心循环。在高动态、强对抗环境中，人工智能技术可极大压缩从感知到行动的时延，提高拦截效率，进而催生新的战术战法。未来战场上，进攻方或将面对一个反应速度呈指数级增长的防御体系。
与此同步发展的，是防空反导体系结构的多域化融合。过去的防空反导系统往往着眼于特定空域或威胁类型，面对多层次、多方向的混合攻击时难免捉襟见肘，只能依赖临时补盲。新一代体系则从设计源头就追求“空—天—陆—海”的无缝链接与“远—中—近”的火力衔接。其目标是将指挥节点、传感器网络与火力单元融合为一个有机整体，实现跨域情报的实时共享与火力的最优协同。这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系统间兼容性差、协同损耗大的顽疾，在复杂对抗中赋予防空反导体系更强的内生韧性。
提高防空作战效费比，是破解消耗战困境的关键。这包括两条并行路径：一是在拦截手段上，积极发展定向能武器、高性价比拦截弹等低成本选项，同时借助网络化指挥控制系统提升杀伤链的经济性；二是在体系形态上，采用开放架构和模块化设计，最大程度兼容既有装备，降低全寿命周期成本，打造可持续的防御能力。
由此可见，当前防空反导技术的演进并非简单的修补。定向能武器变革拦截手段，人工智能更新决策核心，模块化架构重塑系统生态，多层多域防御重构作战空间，这股合力正推动防空反导体系从被动防御的“昂贵盾牌”，升级为兼顾成本与效率的“智能网络”，从各自运行的“信息孤岛”，演进为全域联动的“体系节点”。
（作者单位：空军研究院）
成本做减法，效能做加法——
低成本防空系统加速崛起
■石汉娟 申之明
近年来，从乌克兰战场到中东乱局，从多地边境冲突到关键基础设施防护，低成本空中打击手段的规模化运用，持续冲击着传统防空作战的基本逻辑。
有矛必有盾。面对攻防双方的悬殊成本，各国被迫重新思考防空体系建设路径。以色列“铁束”激光防空系统投入实战，欧洲低成本反无人机系统“猛禽”加快试验，俄罗斯“铠甲-SMD-E”系统专防无人机饱和攻击……低成本防空系统的研发部署方兴未艾。这些系统凭借造价较低、体系融合度高、应用场景灵活等特点，被视为破解当前防空困局的关键。
成本博弈的核心驱动，推动低成本防空系统加速崛起。过去，防空建设一度陷入“唯技术高端论”误区，一味追求远射程、高精准，却忽视了应对低价值目标的经济性。低成本防空系统立足实战需求，致力于实现作战效能与经济成本的平衡。激光、微波等定向能武器单次拦截成本仅数美元，可依靠电力驱动摆脱弹药补给压力；小型化、通用化的低成本防空导弹、拦截型无人机和巡飞弹，单价控制在数万美元，可适配多联装齐射，成为反制饱和攻击的利器；经智能化升级的高射炮搭配可编程弹药，单发成本仅数千美元，能快速织就高密度弹幕。这种低成本优势，让防空作战走出“拦截即亏损”的窘境，通过高低搭配、远近互补的布局，让高端系统聚焦应对高价值目标，低成本系统承担常态化低空防御，实现了防空资源的最优配置。
体系对抗的现实需求，推动低成本防空系统功能持续拓展。当前，面对无人机群、巡飞弹、巡航导弹的协同打击，传统防空体系往往应对乏力。具备分布式、小型化、易部署等特点的低成本防空系统，更契合现代防空作战的需求。分布式低成本传感器网络，可弥补高端雷达对低空、慢速、小目标的探测盲区，实现更精细的态势感知与目标识别；依托智能化指挥控制系统，实现智能火力分配和作战管理，统筹调度激光武器、低成本拦截弹、智能高炮等协同交战、梯次拦截，可大幅提升整体拦截效率；老旧装备经数字化改造后，可融入新型低成本防空系统，筑牢近程防御底线。以色列“铁束”激光防空系统与“铁穹”防空系统协同作战、乌克兰用经过升级的高射炮搭建简易防空网等案例表明，低成本防空系统已从单点防御装备，转变为提升防空体系持续作战能力的关键支撑。
战争的全域化发展，牵引低成本防空系统的应用场景不断延伸。现代战争已无明确前后方之分，防空作战重心从前线战场，逐步拓展到后方城市、机场、电站等关键基础设施防护领域，这对防空系统的快速部署、全域覆盖能力提出更高要求。在前线，低成本防空系统的机动轻量化设计，可为地面部队提供伴随防空，抵御无人机侦察与精准打击；在后方，规模化部署的分布式防空网，能有效应对多波次无人装备袭扰；在海上，小型化、模块化的低成本防空装备可灵活部署于各型船只，有效弥补大型舰艇低空防御盲区，构建低空近距防御体系。从陆地到海上、从前线到后方，低成本防空系统逐步成为全域立体防空体系不可或缺的支撑力量。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低成本防空系统的崛起，绝非弱化高端防空系统的战略价值，反倒可以通过高低搭配、体系融合，立足战场实际，实现防空能力的整体跃升。未来，随着相关技术的进步，低成本防空系统将向智能化、协同化方向发展。构建完备的低成本防空体系，正成为各国抢占防空作战领域战略主动的关键所在。
法国“天空卫士”能否撑起欧洲“穹顶”
■吕林峰 吕文平
不久前，法国推出名为“天空卫士”的新一代防空反导系统。这一系统被外界视为欧洲对美国“金穹”导弹防御计划的明确回应，也是欧洲在防空反导领域整合本土技术、探索自主路径的重要举措。
据负责研发的法国泰雷兹公司介绍，“天空卫士”是一个多层、多域的防空反导系统，将雷达、卫星、武器系统及指挥控制中心有机集成于“空中防护穹顶”之内，可有效应对数公里到数千公里的各类型空天威胁。
近年来，空中威胁样式发生深刻变化。在此背景下，“天空卫士”着眼分层防御，为不同射程、高度、速度的威胁匹配相应的传感器与拦截手段。其在技术架构上，呈现人工智能驱动决策中枢和开放式模块化设计两大突出特征。
在近程防御层面，“天空卫士”集成“力量护盾”防空系统，配备火炮和火箭弹等多种武器系统，专门应对低空低速无人机，可在数公里范围内构建密集防护网。在中程防御层面，采用欧洲防空导弹公司研制的SAMP/T NG陆基防空系统，搭载“紫菀”防空导弹，拦截距离可达150公里。配套的“地火”雷达探测半径达350公里，可同时探测、识别并跟踪数百个目标。在远程预警与防御层面，则配备泰雷兹公司开发的SMART-L MM和UHF雷达，据称可探测5000公里外的潜在威胁。此外，“天空卫士”还具备天基预警能力。卫星探测到导弹发射后，相关信息可在数秒内传输至指挥控制系统，再由系统快速调配雷达跟踪，最终调用最佳武器进行拦截。
在这一多层架构之上，内置的人工智能装置堪称该系统的“大脑”，不仅可快速分析处理数据以辅助决策，还可在受到干扰时稳定生成最优拦截方案，增强系统在饱和攻击下的响应效率。得益于开放式模块化设计，该系统可兼容包括现有老旧平台在内的各种传感器和武器系统，因而能较好融入现有防御体系。未来若威胁升级，也可通过“插入模块”的方式提升拦截能力。
尽管“天空卫士”在技术架构上有诸多创新，但其实际作战能力尚待检验，未来发展前景也需保持审慎评估。一方面，“天空卫士”能否解决“大炮打蚊子”的困境，以及有效拦截高超音速武器，仍有待观察；另一方面，作为其核心卖点的人工智能技术，其训练数据规模、算法成熟度均未公开，能否有效支撑“天空卫士”在复杂对抗环境下的实时精准决策，仍需实战检验。
不过，“天空卫士”的亮相清晰反映了欧洲防空反导领域从单一系统向系统集成转型的重要趋势。对欧洲而言，唯有真正实现从技术概念到实战能力的跨越，“天空卫士”方能撑起欧洲防空“穹顶”。
（作者单位：空军研究院）
认知小站
极端的设想
二战期间，为应对纳粹德国V-2导弹对伦敦的袭击，英国曾提出一个极端的设想：在来袭导弹路径上布设约40千米宽的高射炮火力带。然而根据估算，每拦截1枚V-2需要发射多达32万发高射炮弹。其中约2%的未爆弹可能落回地面，造成的破坏甚至超过V-2。这一案例反映了在拦截精度不足的情况下，单纯依靠“海量投射”往往会带来极高的成本和严重的附带风险。
昂贵的错误
防空反导中的错误往往意味着要付出昂贵的代价。2024年，美海军1架F/A-18F在红海地区被己方舰艇发射的SM-2防空导弹误击。2003年，1架英国空军“狂风”战机在返航时遭“爱国者”导弹误击。这些悲剧表明，战场越复杂，敌我识别的难度就越大。误击已成为现代防空反导中一道醒目的“伤痕”。
意外的克星
2月底，美以联合对伊朗发起军事打击。然而，其引以为傲的MQ-9、“赫尔墨斯”等无人机却出乎其意料地遭遇重大损失。这从侧面彰显了伊朗反无人机体系的建设成效。在主力防空系统被压制后，伊朗重点发展的防空巡飞弹表现亮眼。其中，造价不足10万美元的358型防空巡飞弹，成功击落价值超过3000万美元的MQ-9。这种“以小博大”的作战思路，为未来防空作战提供了借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