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者团队深入挖掘吉林敦化戴氏家族毁家纾难的抗战事迹——
让“一门八烈士”青史留名
■宋济舟
清明将至，吉林省敦化烈士陵园内，暖风拂过，松柏低吟。吉林省东北抗联研究会副会长张彦夫缓步来到“革命烈士榜”前。
他微微仰首，目光掠过一排排熟悉的名字，最终落在那段碑文上——从戴万龄到戴克志，7个名字与一旁早先铭刻上碑的戴克政，构成一组沉甸甸的英雄群像：戴家一门八烈士。
指尖轻触碑文，张彦夫凝视着“戴万龄”3个字，13年前初闻戴家抗战英烈时的震撼与那份为英雄正名的决心，至今仍清晰如昨。
“2013年，我在敦化大石头镇调研抗联历史时，在一个农家院里见到了戴家后人戴世忠。”张彦夫回忆。交谈时，戴世忠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红布包裹，揭开后，一本泛黄的家谱呈现眼前，边缘还残留着熏黑的焦痕。
那是戴氏一族的家谱，不仅记载了戴氏家族闯关东、扎根黑土地的历程，更见证了他们在抗日烽火中的浴血奋战。从戴世忠的讲述中，张彦夫得知了这个家族举家抗日的壮举。
上世纪30年代，戴世忠的太爷爷戴万龄是敦化沙河沿一带德高望重的开明乡绅。当九一八事变的炮火燃至长白山脚下，年逾花甲的戴万龄毅然决定：散尽家财，带领全家50余人投身抗日。待到抗战胜利，这个曾经人丁兴旺的大家族仅存几人。
“戴家大院化为焦土，文书尽毁，亲历者所剩无几……族人抗战的故事几乎全靠乡邻口耳相传。”戴世忠的声音低沉下去，道出心底的期盼，“时间流逝，知情者越来越少。我们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捐躯的祖父辈死得其所，让后人知道他们为国为民所作的奉献。可到底该怎么做……”
听着捐躯赴国难的英雄事迹，凝视着家谱上一个个力透纸背的英名，张彦夫深受触动，郑重承诺：“我来帮你！”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将这段尘封的家族抗战史完整“打捞”出来，帮英雄后代完成心愿。
在张彦夫牵头下，一支由专家学者、抗联历史爱好者和退役军人事务工作者等组成的志愿者团队很快成立。他们挤出休息时间，克服经费短缺、资料匮乏等困难，毅然踏上挖掘史料、为英雄正名之路。
文字记载很少，团队便将目光投向珍贵的“活史料”——戴家后人与沙河沿镇周边的耄耋老人。他们先后走访50余名老人，在乡间树下、农家炕头，耐心倾听岁月深处的历史回声。
沙河沿村村民常宝林是受访者之一，老人的父亲是当年追随戴家投身抗战的一名乡勇。得知线索，在一个积雪未消的春日，志愿者们便迫不及待赶往常宝林家。
寒暄过后，老人声音微颤：“听父亲说，戴老爷子烧地契那天，火苗蹿得老高，映红了半边天。”1932年初春，戴万龄在庭院召集乡亲，将三代人积攒的地契、借据一捆捆投入烈火，高声宣告：“地契烧了，账目勾销！戴家的地谁都能种，院子谁都能住。”他随即变卖家产，购置100多支枪支与60多车粮食，带领全家57口人以及300余名受其感召追随的乡勇，加入人民抗日武装，奔赴抗日前线。
“细节清晰，众口如一。”张彦夫说，戴万龄“毁家纾难”这一幕，在他们走访的多位沙河沿镇老人的口述中得到相互印证。
作为亲历者，戴万龄孙女戴玉梅提供了重要口述。“戴家男子上前线，女眷们也没闲着，挖野菜、做饭、传递消息、照顾伤员……”戴玉梅回忆。戴家先辈曾转战于吉林、黑龙江东部地区，参加了攻打敦化、额穆、安图等战斗，屡挫日伪军。
“每一场硬仗下来，都有亲人倒下。到1937年爷爷牺牲时，队伍只剩几十人了。”戴玉梅说。
1937年，为解部队粮秣之急，戴万龄带人潜回沙河沿筹粮，不幸被捕。戴克吉营救父亲未果，与十几名战士壮烈牺牲。日军用尽酷刑，逼问戴万龄抗日队伍去向，戴万龄至死未吐一字，最终被残忍杀害。
“这样可歌可泣的事迹，绝不能湮没在时光里，必须写成有温度、有力量的文学作品，让更多人知晓敦化大地上的英雄故事。”志愿者团队成员、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李君说。为此，他先后完成了《满门忠烈光耀千秋》等10余篇散文，创作长诗、人物纪实等系列文稿和电影剧本《戴营》……“每次下笔，我都心潮翻涌，为他们的抉择而动容，为他们的壮举而流泪。”李君感言。
随后几年，循着老人们的记忆，团队又跑遍戴家抗战英烈生活、战斗过的地方。
志愿者团队成员、敦化市文物管理所工作人员张宁犹记得勘察戴家大院遗址时的震撼。当时他站在耕地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宅院遗址——一个东西最长430米、南北最宽560米，占地近19万平方米的建筑基址，“从业20多年，我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宅院遗址。”看着遗址中央3个隆起的土包，他感慨，“戴家本可以守着祖宅、良田度日，却为了抗击侵略者，把一切都献了出来。”
“戴家抗战英烈是不畏强敌、精忠报国的杰出代表，谱写了反抗外族侵略、高扬民族气节的慷慨壮歌。”张彦夫说。
1933年，戴万春在东宁老黑山突围作战中牺牲；1935年，戴万珠在罗子沟突围作战中牺牲；同年，戴克俭在东宁对敌阻击战中血洒疆场……在志愿者团队的努力下，一个个只存在于少数人记忆中的名字，终于进入有据可查的英雄档案。
2020年，志愿者团队将精心梳理的《戴万龄家族抗日斗争始末》逐级上报至省退役军人事务厅。2022年，他们又梳理形成《戴氏家族抗战基本史实》并上报省党史研究室。在多部门推动下，2022年12月喜讯传来：除此前已被评为著名抗日英烈的戴克政外，戴万龄及兄弟戴万春、戴万珠、戴万发，儿子戴克俭、戴克吉、戴克志7人被追认为革命烈士。
通知传来，戴世忠声音哽咽：“先辈终于有了‘名分’。”那段烽火岁月，那些没有归来的亲人，将永远被这片他们誓死守护的土地所铭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