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山下的永恒“哨位”
■刘昌秋 常晨玥 张晨
川西高原的春天总是来得迟些。
清晨六点,理塘的天空还是一片沉沉的靛青色,崩拉山麓的寒风裹着砂砾,从山坳里灌下来。洛绒志麦推开自家院门,老伴追出来,将一条围巾塞进他怀里。他没回头,只是扬了扬手,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绕,径直往陵园的方向走去。
这条路,他走了四十年。
(一)
理塘县烈士陵园坐落在崩拉山脚,570座墓碑排列整齐,静默地守护着这座海拔四千多米的“世界高城”。洛绒志麦挎着工具袋推开铁门,俯下身,拔出一株自碑底缝隙间冒头的野草,他的动作很轻。
天渐渐亮了,阳光越过远处的雪山照进陵园。洛绒志麦从工具袋里取出一块布,走到墓碑前,弯下腰,从碑顶一寸一寸地往下擦。

洛绒志麦正在擦拭烈士墓碑。叶海锋 摄
陵园里很静,只有风穿过松柏枝丫发出的沙沙声。洛绒志麦每擦完一座墓碑,便起身移步,再度俯身擦拭。这些墓碑,他每一座都认得——哪座碑底座的水泥有裂缝,哪座碑前的柏树长得太高挡了阳光,哪座碑的刻字被风雨剥蚀得有些模糊……他闭上眼睛都能说出来。
(二)
故事要从更早的时候说起。
上世纪五十年代,理塘和平解放。为这片土地献出生命的烈士们,被集中迁葬至崩拉山麓新建的烈士陵园。洛绒志麦的爷爷彭措是一名军人,他曾亲眼目睹战友们在枪林弹雨中倒下,有人甚至就倒在离胜利仅几步之遥的地方。
彭措主动找到组织:“我来守。”
没有编制,没有固定报酬。他在陵园旁边搭了一间简易棚屋,把床褥一铺,就算安了家。那时候陵园周围什么都没有,荒滩一片,风沙大得能把人吹跑。
村里有人不理解,彭措只讲一句话:“这些烈士为了我们能过上安稳日子,把命都留在这里了。我守着他们,是本分。”
这一守,就是十二年。

1956年的理塘县烈士陵园。照片资料(后期修复着色)
彭措的棚屋换成了土坯房,又数次翻新。他亲手在陵园里栽下的第一排松柏,如今已经长得很高了,树干粗得一人抱不过来。
彭措老了,走不动了。他把儿子泽仁邓珠叫到跟前,说:“你接我的班。”
泽仁邓珠也曾是一名军人。他进部队那天,父亲彭措叮嘱他,要做保家卫国的硬汉子。泽仁邓珠一直记着这句话,当兵的日子里,他冲锋陷阵,不幸负伤。退伍之后,政府要给他安排一份好工作,泽仁邓珠想了几天,拒绝了。
“我要去守陵园。”
有乡亲当面劝他,泽仁邓珠不吭声,只是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伤疤。那伤疤在高原的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张紧紧抿着的嘴。
“我的很多战友永远留在了这里,连家都没能回去。”他顿了顿,“我活着回来了,能替他们站一辈子岗,就是我最该做的事。”
没有人再劝了。
泽仁邓珠守了二十三年,他把陵园的一草一木都照顾妥帖,为每座墓碑编号,把一位位烈士的事迹逐一探清,记在本子上,刻进脑子里。他逢人便讲,生怕后人忘了这些为理塘拼过命的人。
弥留之际,他把儿子洛绒志麦叫到床边,拉着手,反复叮嘱:“一定要守好陵园,守好这些烈士,别让他们受了委屈。”
(三)

2026年的理塘县烈士陵园。叶海锋 摄
一个沉甸甸的使命交到了少年洛绒志麦手中。
“一开始哪里想到那么多,”洛绒志麦站在墓碑间,回忆起初接手时的日子,“就是觉得爷爷守了,阿爸守了,我不能断。”
理塘的冬天,气温常常降到零下二十多摄氏度。风如刀割,洛绒志麦的双手冻得裂开一道道口子,血珠渗出来,碰到墓碑冰凉的石面,钻心地疼。他就用旧布条把手缠一缠,继续擦拭墓碑。
夏季降水多,他担心雨水冲刷损毁墓基,常常撑着伞在园区里转。雨急时,一晚要巡查好几趟,打着手电筒一座一座碑看过去,确认无事才回去休息。
四十年来,他从没因天气恶劣偷过一次懒,也从没动过一次离开的念头。

洛绒志麦为民兵讲述理塘县烈士陵园概况。叶海锋 摄
有人问他,天天守着这些墓碑,不觉得闷吗?
他想了想,答:“你要是把它们都当成熟人,就不觉得闷了。”
后来,洛绒志麦加入了理塘县民兵组织。穿上制服,他对自己的坚守有了更深的理解。他把民兵“平时服务、急时应急、战时应战”的要求,融进了日复一日的值守里。
“爷爷是军人,阿爸是军人,我现在是民兵,我们家算是把这个‘兵’字接住了。”洛绒志麦说。
(四)
守陵的日子,除了巡查与打扫,还有一件事——讲。
洛绒志麦仔细整理烈士们的事迹。他接过爷爷和父亲的记录,继续翻找史料,走访县里健在的老战士、老乡亲,把烈士的故事梳理得更加完善。谁是哪年牺牲的,在哪里打的仗,牺牲的时候多大年纪,他都说得上来。
每逢清明、烈士纪念日,有人前来祭扫,他就当起讲解员。没有话筒,没有讲稿,就站在墓碑前,用最朴实的话,追忆那些年轻的生命。

洛绒志麦为民兵介绍英烈故事。叶海锋 摄
许多烈士的亲属或远在千里之外,或因年迈体弱,难以亲至。洛绒志麦便加了他们的联系方式,每逢祭扫,就打开视频通话,让屏幕那头的人能看清墓碑的样子、陵园的环境。
“你们放心,有我在。”这句话,他重复过无数遍。电话那头,常常是长久的沉默,继而是哽咽。

雪中的理塘县烈士陵园。叶海锋 摄
去年冬天,一位远在甘肃、年逾八旬的老大娘在视频通话里看到丈夫的墓碑,哭得说不出话。洛绒志麦就这么举着手机,伫立在寒风里一动不动,整整二十多分钟。挂断电话时,他的手已经僵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五)

洛绒志麦对烈士陵园进行日常维护。叶海锋 摄
日头渐渐偏西,高原的阳光慢慢转为橘红色,把陵园里松柏的影子拉长。
洛绒志麦把今天最后一件事做完——陵园东侧有一段围栏的铁丝松了,他拿出钳子,一圈一圈拧紧,又用手拽了拽,确认牢固了,才拍拍尘土站起来。
他沿着小径缓步徐行,走走停停。经过一座墓碑时,他停下来,伸手拂去碑面上新落的灰。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一座墓碑。碑下的人,牺牲的时候才十九岁。
他直起身,继续往前,一直走到陵园最高处。回身望去,碑林在夕阳下安静地排列着,像沉默的方阵。远处雪山连绵,披着金红色的霞光。
洛绒志麦站在陵园门口,把铁门仔细锁好。明天清晨,他还会准时推开这扇门。后天、大后天,只要还能走得动,他都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