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烈墙上,他有四位“爷爷”
■江亚男 蔡永连 杨竣杰

黄先彬的革命烈士证明书。余晓常 摄

吴泽洲在金寨县革命博物馆英烈墙前。李宏力供 图
安徽省金寨县革命博物馆内,英烈墙肃穆伫立。
午后的阳光透过西窗斜射进来,恰好落在碑墙第3排的烈士名录上。一排之中,“黄先彬”4个相同的名字并排镌刻,烫金的字迹闪闪发亮。
英烈墙前,斑竹园镇老兵吴泽洲站得笔直,凝视着这4个名字,郑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缓缓放下手臂,他与英烈唠起家常:“爷爷,我来了。家里一切都好,今年的茶叶收成也不错。你们放心吧……”
每隔一段时间,吴泽洲都会来到英烈墙前,有时带着妻儿,有时与弟弟吴金国同行。“黄先彬是我的爷爷,我父亲找寻了许多年,才终于在这面墙上找到了他的名字。”吴泽洲回忆,从寻到英名的那天起,父亲多了3位父亲,他们兄弟姐妹也多了3位爷爷。
2018年3月22日,吴泽洲84岁的父亲吴立普来到英烈墙前,寻找从未谋面的生父——烈士黄先彬。
1932年春,红4军第10师第29团重机枪连连长黄先彬,告别已有身孕的妻子奔赴战场。在激烈的苏家埠战役中,黄先彬身先士卒,最终牺牲在战场上,年仅20岁。
“为了躲避敌人迫害,在我父亲出生前,祖母含泪改嫁。”吴泽洲向笔者讲述起家族往事,“没多久,父亲出生,随了继祖父的姓氏。”但吴立普自幼便知道,自己的生父姓黄,可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他的身世只能深埋心底,没有对外人吐露。
1983年,黄先彬被追认为革命烈士。次年,一纸革命烈士证明书几经辗转,交到了吴立普和他年迈的母亲手中。“黄先彬同志在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中壮烈牺牲,经批准为革命烈士。”短短两行字,母子二人一遍遍摩挲、诵读,滚烫泪水止不住滑落。
烈士身份得以确认,可父亲安葬在哪里?依旧没有答案。捧着沉甸甸的证书,一个念头在吴立普心底愈发坚定:一定要找到父亲,把他的英雄故事讲给后人听。
吴立普去了很多地方。县民政局、档案馆、周边的一座座革命烈士陵园……每到一处,他都仔细打听。奈何年代久远、史料零散,一直未能如愿。
直到2018年初,一条消息让吴立普重燃希望:有人告诉他,金寨县革命博物馆的英烈墙上,镌刻着上万名在战争年代牺牲的金寨籍烈士名字,可以去那里找找。吴立普立即动身前往。
“那天的情景,我至今记忆犹新。”博物馆讲解员胡爱莹回忆道,“吴爷爷攥着泛黄的革命烈士证明书站在英烈墙前,眼神焦灼又恳切。”胡爱莹快步上前,详细了解情况后,轻声安抚老人,陪着老人一排一排仔细寻找。
“当我们在第3排找到‘黄先彬’烈士的名字时,吴爷爷激动得双手不住颤抖。”胡爱莹说,然而,让人没有想到的是,那排名字里,并排刻着4个“黄先彬”。
吴立普怔怔地望着4个相同的名字——没有生卒年月,没有部队番号,无从分辨哪一位才是自己的父亲。短暂沉默后,老人缓缓抬起右手,指尖依次抚过4个名字。每触碰一个,他便亲切地唤一声“爸爸”。当指尖划过最后一个名字,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墙面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许久,老人抬起头,拭去眼泪,对胡爱莹说:“分不清,便不分了。他们都是为了我们这些后辈的太平岁月牺牲的,都是我的父亲。从今往后,我一同祭奠4位先辈。”
离开时,吴立普要把革命烈士证明书捐赠给博物馆:“先辈的战斗故事,应该让更多人知道,把它留在馆里吧。”馆领导看着这份纸页开裂、泛黄残破的证书,深受触动。他们精心复制了一份用于陈列展览,把原件交还给吴立普珍藏。
此后两年,每逢清明、国庆、春节,吴立普都会带着全家前来祭拜,备好4份祭品一同摆放。他时常叮嘱家人,4位英烈同为家国捐躯,都是家族永不能忘的亲人。
2021年,吴立普病重。弥留之际,他紧紧攥着吴泽洲的手叮嘱道:“泽洲,我走以后,你要常去看望4位爷爷。”
“爸,您放心。”吴泽洲含泪点头,将嘱托刻在了心里。
吴泽洲曾在部队服役14年,参加过1998年抗洪,荣立三等功。军旅的淬炼,让他更懂得牺牲与奉献的分量。作为烈士后代,他深感自豪。
“虽然我没有见过爷爷,但我心里一直清楚他的模样。”1998年抗洪抢险,吴泽洲在堤坝坚守20多天,扛沙袋、堵管涌,洪水漫过胸口也未后退一步。“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不能给英烈爷爷丢脸’。”
退役后,吴泽洲成为一名乡村公交司机,每天清晨6点准时发车,开上210省道(斑竹园到吴家店段)。这条线路,也是一条红色旅游线,串联起立夏节起义旧址、红三十二师成立旧址纪念馆、红军医院旧址,每一段路、每一道弯,都曾有红军战士疾行、都响起过“打土豪、分田地”的呐喊。
“90多年前,爷爷与战友们沿着这片山脊奔赴战场。先辈们浴血战斗的事迹,深深镌刻在这片山川大地上。”吴泽洲说。
红色家风代代传承,吴泽洲的两个侄子也先后参军。“爷爷,请放心,我们一定会传承你们的精神,接力建设好家园。”辞别英烈,吴泽洲再次向4位爷爷庄重敬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