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长城 PDF版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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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在掌上阅 亮剑弹指间

暗夜辰星


■徐嘉馨

不奢望名字能闪闪发光,不希求在胜利的欢腾里戴上一枚勋章。他们早已把自己交付给那片光明、那份信仰,哪怕一生都闪烁在暗夜,哪怕永远都无法在阳光下拥抱党。

他们是我党隐蔽战线的英雄,在烽火硝烟的岁月里,冒死为党传递一份又一份宝贵情报。他们的名字,如一道道光,划破暗夜,追随着民族复兴的梦想,奔向黎明。

他,是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党务调查科主任徐恩曾的机要秘书,机警能干,才华横溢。实际上,他是我党打入敌人内部的谍报人员。周恩来同志曾多次满怀深情地提起他的名字:“要不是钱壮飞同志,我们这些人都会死在国民党反动派手里。”

1930年冬至1931年2月,钱壮飞将国民党蒋介石对革命根据地发动第一、二次“围剿”的命令以及相应兵力部署等重要情报,经李克农、陈赓等报告党中央,对红军正确决策、打破敌人“围剿”起了重要作用。他还利用国民党各系统间钩心斗角的矛盾,巧妙掩护自己的工作,并借敌人之手除掉那些罪大恶极的特务。

1931年4月,中央特科负责保卫工作的第三科科长顾顺章护送党内同志到鄂豫皖苏区,在返回武汉途中被叛徒指认被捕,随即变节投敌。顾顺章熟知中共地下组织的全部机密,他的叛变,对党中央危害极大。

1931年4月25日,夜色笼罩的南京正酝酿着一场惊心动魄的较量。中央饭店东侧的一座二层木质小楼里,钱壮飞正埋头处理白天没有看完的文件。这时,机要员敲门而入,送来一份标着“绝密”字样的电报,发电地址是武汉行营。钱壮飞展开电报,看到“徐恩曾亲译”的标注。隔了一会儿,机要员再次将一份标有“绝密”字样的电报送到钱壮飞手里……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机要员连送6份电报,全部来自武汉,全部标有“绝密”,全部标明“徐恩曾亲译”。钱壮飞预感事情重大,立刻紧急破译电文。

“黎明被捕,并已自首。如能迅速押解至南京,三天之内可以将中共中央机关全部肃清。”电报中的“黎明”即顾顺章。此刻的钱壮飞震惊不已。情报必须在明晚之前交给在上海的李克农,否则就算消息传递过去,同志们也根本没时间转移。

危急时刻,钱壮飞派我党地下交通员、他的女婿刘杞夫连夜赶往上海通知李克农,由李克农将情报第一时间告知周恩来。周恩来迅速做出决断,紧急转移上海的党组织,并切断与顾顺章的一切联系。国民党反动派本以为能将中共中央机关一网打尽,没想到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随后,钱壮飞按党的要求进入中央苏区。1934年10月,钱壮飞随红军长征。1935年3月末,钱壮飞在贵州乌江一带遭遇敌机轰炸,与部队失去联系,后被认定为牺牲。

星辰陨落大海,水滴归入江河,是那般无声无息,又是那般光芒万丈、波澜万千。历史不会忘却1931年4月25日夜晚的月色繁星,不会忘却灯光下那紧张破译电报的身影,更不会忘却有那么一群人,冒死挽救党中央,改变了中国历史的进程。

即便这是一条危机四伏、生死难料的路,总有那些年轻的、可爱的生命在这条路上集结,赴一场信仰之约,哪怕没有归途,就算不能解释,也要在暗夜里独行。

她,是国民党军统电讯总台报务主任张蔚林的“妹妹”,每日打扮时尚,和“哥哥”有说有笑出入军统机关。她叫张露萍,真实身份是我党在军统局的地下党支部书记。支部成员有张蔚林、冯传庆等,他们直接为中共中央南方局传递情报。这7位同志中,张露萍是唯一的女性。

张露萍领导的地下党支部犹如一柄出鞘的利剑,插在敌人的心脏,在敌人最森严、最机密的特务首脑机关里构建了一个党的“红色电台”,同敌人展开特殊战斗。他们及时准确地提供许多重要情报,使党组织多次躲过敌人的破坏,并使敌人的许多秘密行动被我党掌握。身处暗潮汹涌的危险环境,张露萍时常想起自己在延安学习、生活的时光。

延安的一切令活泼开朗的张露萍热血沸腾:教室的土墙陋窗摄下这个穿着红毛衣的女孩认真记笔记的神情,食堂的小米饭窝窝头记下这个爱笑爱唱的女孩的爽朗笑声,操场透过密密的人群爱上在前面指挥大家歌唱的那个激情燃烧的身影。《拿起刀枪干一场》,是她最爱领着大家唱的革命歌曲。

1939年秋,张露萍告别了生活近两年的延安,告别了新婚不久的爱人,受党派遣回四川工作,秘密打入重庆国民党军统局电讯处及电讯总台。7位同志白天分头工作,晚上秘密聚会、交流情报。军统电讯总台的人员名单、电台呼号、波长、密码、通讯网分布情况和国民党各种行动计划的绝密情报,被源源不断地传送到南方局或延安。

1940年3月,地下党支部不慎暴露,张露萍等7人全部被捕。面对多次严刑拷打,张露萍等同志始终咬紧牙关,只字未吐。敌人无计可施,于是假装释放张露萍,派特务跟踪,企图钓出张露萍背后的“大鱼”。张露萍拖着遍是伤痕的身体,在街上游荡。她不知道该去向哪里。她想回“家”,她是多么想念那些“家人”,他们就在曾家岩50号周公馆(南方局设在城区的办公地点)里。她缓缓地在街上走,走过街边那些或开或闭的门、或明或暗的窗,走过世间的悲喜繁华。她走向了码头,从容而淡定。水天相接处,她仿佛看到了黎明。

特务们一无所获,在码头再次抓捕张露萍。张露萍和其他6位同志被囚禁于重庆白公馆监狱,后被转押到贵州息烽集中营。

在集中营里,张露萍依然没有忘记斗争。她把歌曲改成简谱教大家传唱,托人把暗语传给张蔚林等同志,鼓励大家坚持斗争。“压力钳不住正义的舌,淫威封不住自由人的口,当不平的怒火燃烧时,索性大吼!”她的日记,满是抗争。

“七月里山城的石榴花,依旧灿烂地红满枝头。它像战士的鲜血,又似少女的朱唇……无数鲜红的血啊,汇成了一条巨大的河流……我们要准备着巨大的牺牲,去争取前途的光明!”这是张露萍在狱中《复活月刊》上撰写的诗文,巧妙地宣传党的主张,抒发自己的革命情怀。

1945年,张露萍等7位同志被秘密杀害。她的青春芳华被永远定格在24岁。由于地下工作身份隐秘,加之国民党反动派严密封锁消息,他们7人的下落,党组织并不知晓。直到1980年,当年息烽集中营中共临时党支部负责人中唯一幸存者韩子栋,向组织写了7人在集中营被杀害经过的报告,他们的故事才被世人所知。

将身许国常险境,不求他人记我名。她来这世间,也许就是为求得光明自由的新生活轰轰烈烈“干一场”!那份炽热,早已浸润我们的眼窝。

他,15岁加入中国共产党,是坚定的共产主义战士,是电影《永不消逝的电波》主人公李侠的原型。白天,他是账房先生;夜晚,他是那个用红色电波刺破黑暗、照亮夜空的使者。他叫李白。

李白是红军早期的报务员之一,1931年6月开始从事党的通讯工作。长征中,李白任红五军团无线电队政委,到达陕甘宁根据地后,调任红四军无线电台台长。李白的工作信条只有一个:电台重于生命。

1937年10月,27岁的李白化名李霞,赴上海筹建党的秘密电台。1938年初春,由党组织出资,在威海路338号开设了一家“福声无线电公司”。李白以公司账房先生名义,白天做生意,晚上试制装配适应工作需要的收发报机。经过长时间的摸索,李白选择人们都已入睡、空中干扰和敌人侦测相对减少的0时至4时之间作为通报时间。

1938年春天的一个晚上,延安收到上海电台的呼号。从此,夜幕沉沉中,一份份机密情报通过李白的手,源源不断地传向党中央。

为便于掩护身份,1939年,党组织派一名叫裘慧英的女子来上海和李白假扮夫妻。在共同的革命斗争中,两人逐渐产生感情,经组织批准,结为夫妻。

1942年9月,日军宪兵队在对秘密电台的侦测中,逮捕了李白夫妇。敌人用老虎凳、拔指甲、电击等酷刑,逼他说出电台来历和组织系统。李白严守党的秘密,一口咬定自己的电台是“私人商业电台”。在敌人找不到任何线索的情况下,经党组织多方营救,次年5月,被折磨得满身伤病的李白获保释。

1944年秋,党组织安排李白打入国民党国际问题研究所做报务员,利用国民党的电台为党工作。李白化名李静安,离开上海,往返于浙江的淳安、场口和江西的铅山之间,利用国民党的电台,为党秘密传送日、美、蒋方面大量的战略情报。

抗战胜利后,按照党组织要求,李白夫妇回到上海,继续战斗在党的情报通讯战线,从事与党中央的秘密通讯工作。1948年12月29日晚,格外寒冷。李白接到一份绝密军事情报。送情报的同志告诉他,他的住处因为电波频次太密,已被国民党特务盯上。暴露风险很大,但容不得多想,李白将妻儿送到楼下同志家中。30日凌晨,他打开发报机,发出最后一份情报——国民党军队长江布防图。

国民党特务的侦测车由远而近,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李白发完最后一个字后,立即销毁密码。李白被押到国民党稽查大队接受酷刑审讯……

1949年4月,李白被秘密转押至蓬莱路警察局看守所。狱中的李白写下最后一封家书,嘱咐妻子:“我在这里一切自知保重,尽可放心。家庭困苦,望你善自料理,并好好抚养小孩。”家书通过一位出狱的难友传到妻子手里,约好让妻子到看守所后面一家老百姓的阳台上与之隔窗相见。

当时,李白的双腿已被老虎凳压断,不能站立,只能靠难友的托扶,爬到窗口见妻儿一面。他与妻儿作最后的诀别:“事到如今,对个人的安危,不必太重视;现在全国要解放,革命即将成功,总是觉得非常愉快和欣慰的。如果我不能出来,你们要和全国人民一起,过上自由幸福的生活。天快亮了,我等于看到了,不论生死,我心里都坦然。”

1949年5月7日,根据蒋介石下达的指令“坚不吐实,处以极刑”,李白被敌人秘密杀害于浦东戚家庙刑场,年仅39岁。

20天后,上海解放。

暗夜里灼灼闪烁的星,终没能等到光明。

但没有人会忘记,那满天的星辉,那璀璨的眼睛,早已照亮一条暗沉的路,引着信仰的脚步,一路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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