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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航--海军第一支潜艇部队追踪

来源:海军政治部作者:黄传会 著责任编辑:姚旭东2013-09-17 1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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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寻 找

没有哪次采访如此紧迫

我又将开始“远行”了。

我习惯于将每一次创作过程都看成是一次出门“远行”。

这一次,我将穿越时间的隧道——去做一次历史的探访,去做一次精神的寻根……

六十年前——在战火硝烟中刚刚组建不久的新中国人民海军,选派了二百七十五名官兵,成立潜艇学习队,模拟潜艇四艘艇的编制,秘密前往苏联海军太平洋舰队驻旅顺海军基地潜艇125支队(当时旅大地区由中苏两国共管)学习。

潜心苦学,呕心沥血,坚韧不拔,筚路蓝缕。三年后,人民海军第一支潜艇部队诞生。

波涛汹涌,航道漫漫。后来,从潜艇学习队中相继走出了十二名将军,他们是:

曾任海军副司令员的傅继泽和高振家;

曾任海军指挥学院副院长的李克明;

曾任海军副参谋长的张予三和胡维行;

曾任海军潜艇学院院长的陈叔韩;

曾任海军装备技术部政治委员的张鼎铭;

曾任海军装备技术部副部长的张家瑞;

曾任海军潜艇学院副院长的罗戎疆、傅永康、戚贵峰;

曾任海军东海舰队副参谋长的刘自思;

……

这是一段尘封了六十年的历史。

一千次击涛破浪,每一次都惊心动魄!

一千次潜航海底,每一次都铭心刻骨!3

2010年9月,我在查阅了有关的文字资料后,准备开始对采访对象进行访谈。这是报告文学创作最重要的一个环节。我把报告文学看成为“走”出来的文学,报告文学创作必须深入生活,必须有扎实的采访作为基础。

我将原海军副参谋长张予三将军作为第一个采访对象,原因有三:他是从潜艇学习队走出来的十二位将军之一;他是潜艇学习队的秘书,了解的情况肯定会多一些;他的夫人罗传芳是当时学习队里仅有的两位女兵之一。

9月9日,我不小心摔了一跤,这一跤摔得不轻,我不得不住进海军总医院。

一日,无意间,我听说张予三将军也在同一病区住院,他身患癌症晚期,病情危急。更不幸的是,他的夫人罗传芳于前年病故,已先他而去。我的心不由得一沉,我应该赶紧去看望将军,如果可能的话,就在医院对他作一次采访。

那日傍晚,我轻轻走进了将军的病房 。将军斜靠在床头,形容枯槁,神色黯淡。他的身上连接着好几根管子,那每一根管子似乎都像一双无形的手一样,随时随刻在扼制着他的生命。

我向将军行了个军礼,做了自我介绍。我谈及了自己的创作计划,特别希望将军谈谈当年潜艇学习队的那段历史。

将军微微点了点头,他刚想开口,忽然克制不住地一阵咳嗽……待稍微平息了下来,他轻声说道:“……感谢你还记得潜艇学习队那段历史……实在对不起,这几天我一直在发低烧……等烧退了……我们再谈好吗……”

我在等待着。

同时也在心中默默为将军祝愿!

那日午后,护士告诉我,将军退烧了,约我过去聊聊。

我走进将军病房,将军依然斜靠在床头,身上依然连接着各种管子,不过,看上去精神比前几天略微好了些。

我们共同打开历史相册,那些已经褪色的老照片,一张张在将军的脑海里浮现……

将军1932年出生于江苏省江都市,1949年2月,家乡解放了,正在上高一的张予三,由叔叔带着找到县委书记,要求当兵,参加革命。县委书记见他长得又矮又瘦,劝他回学校好好读书,告诉他新中国马上就要成立了,以后需要大量有文化的年轻人。张予三软磨硬泡,就是不走,县委书记被他说动了,写了张字条,让他去县大队当通信员。不久,他又被调到苏北军区特务团政治处任技术书记。1950年6月,大连海军学校到江苏一些部队招收文化兵,张予三被选中了。入学后,先在预科班学文化,原定预科三年,本科四年,后因朝鲜战争爆发,预科班学员全部于1950年11月改学专业,他被分到一分校速成五队学航海。五个月后,又被调到潜艇学习队。

兴冲冲赶到北京军委海军报到,傅继泽队长一眼便看上了这个机灵的小伙子,抓了他的公差,要张予三先帮他做人员登记、统计和其他一些文字工作。当时,每天都有华东军区海军、大连海校、南京海校前来报到的官兵,全队二百多人都是学员,没有一名专职工作人员,张予三既要安排学员们的生活,又要收集各种材料,上报海司。这似乎为他以后在学习队的工作,提前做了安排:既是学员,又是工作人员。

1951年4月,刚到旅顺口老虎尾,学习队领导特别忙,要熟悉情况,安排大家的衣食住行,处理队里的内部各种事务,又要反复同苏军协调,研究学习训练计划、教学编组及教学保障等工作。开始,张予三作为协助队领导办理具体事务的唯一工作人员,整天忙得不可开交。等各方面工作逐步有了头绪,学习也走上正轨,他向傅继泽提出参加专业学习的要求,队长同意他在完成工作任务的前提下,参加指挥班的学习,并约定与他组成帮学小组。张予三见缝插针,每周都想方设法挤出时间,听上两三次课。

张予三是保密打字室负责人,既管保密、打字、油印,又管办公、学习用品的采购,电影片的取送。全队二百多人的学习材料,每天都要打字、油印、装订、编号,早晨发给学员,晚间还得收回。他还兼做学习队秘书工作,负责学习队党委会记录、起草往来公文信件、处理队领导杂事,有时还随队领导出差或专程到北京办事。他将所有的节假日和业余时间,全部用在了学习上。三年学习结束时,张予三提出参加苏军组织的国家考试,苏军不同意,理由是学员名册上原先没有他的名字。几经协商,苏军同意试试再说,如果考试合格了才能算学员。张予三参加了航海长班考试,结果各科成绩都在良好以上,顺利通过国家考试。

既完成了本职工作,又学了专业,张予三等于用三年时间干了六年的活。

后来,张予三出任潜艇艇长、总参作战部参谋、海军潜艇学院副院长、海军副参谋长。

忽然,将军又开始咳嗽,那是一种撕心裂肺般的咳嗽,咳得他脸憋得通红,喘不过气来……

我们的交谈不得不再一次中断。

此后,将军病情日益加重,医生在他的病房门口挂出了“谢绝探视”的牌子。

我出院后半个来月,传来了张予三将军病逝的噩耗,悲痛之余,我只能是对天长叹!

我突然间有了一种紧迫感——我手头拿的这份海军第一代潜艇舰员名单,有三分之一多名字已经画上了黑框。而健在的,也都进入了耄耋之年。

这近乎是一次带有抢救性的采访。

当年潜艇学习队的五位队领导:队长兼政委傅继泽已故;参谋长张虎臣、副参谋长田里已故。只剩下副队长李克明和副政委兼副队长刘恒。

当年潜艇学习队队部九位业务长,叶楠等四位已经故去。

说到叶楠,因为他和白桦是一对著名的双胞胎作家,创作了《甲午风云》、《巴山夜雨》、《傲蕾·一兰》等影片,而被人们所熟知。但极少有人知道叶楠是海军第一代潜艇兵,而且还是当年潜艇学习队优秀的机电业务长。

叶楠曾经担任过笔者所在的海军政治部文艺创作室主任。笔者在与他共事的十几年间,一直觉得他的身上隐隐约约带着一种俄罗斯人的气派。喜欢吃面包、黄油,喜欢喝咖啡、洋酒,喜欢油画摄影,喜欢听交响乐。每次去他家,他总是递给我一杯自己磨的咖啡,往往还要问一句:“加糖?还是加奶?”大约是上世纪80年代初,海军在上海某军港举办文学创作学习班,叶楠从法国戛纳电影节回国,途经上海,他穿一身深咖啡色西服,系一条米黄色领带,简直“帅”极了。花甲之年,离休以后,他满头银发,下着牛仔裤,上穿夹克衫,一双耐克运动鞋,再加上一个双肩挎包,那模样和架势,特别像是莫斯科远郊区的一位电器工程师来中国旅游。我想,他的这些爱好、习惯、做派,肯定同他当年在旅顺口与苏联海军官兵一起生活了三年不无关系。

遗憾的是,作为作家的叶楠,不知何故,对于潜艇学习队的那段经历,没有留下任何文学作品和只言片语的回忆录。

当年潜艇学习队的四位艇长:辛福源、刘蕴苍、张继业、胡介山,其中刘蕴苍和张继业也已经故去。

刘蕴苍在解放战争期间,曾随部队在东北牡丹江地区参加剿匪,立过七次大功。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风靡一时的长篇小说《林海雪原》,写的就是他所在那支部队的战斗生活。小说中的孤胆英雄杨子荣是他的战友,小说中的另一人物——外号“坦克”的刘勋苍,就是以他作为原型的。刘蕴苍的故去,带走了多少精彩的故事和传奇!

张继业是当时四名艇长中大家公认专业技术最好的一名艇长。1955年6月,一次出海训练,张继业任艇长的“402”潜艇,在航道中与一艘渔轮相撞,加上平时他对苏联专家有些不敬,该事故被定性为“拒绝专家建议,违反避碰章程,造成撞沉渔轮的严重责任事故”。张继业还被扣上“公开蔑视苏联专家,诽谤专家”、“抗上、压下、排斥同级”、“强调个人权威,公开抵制党支部集体领导和政治委员制度”等“帽子”,开除党籍,军事法庭判处其一年徒刑。尽管后来他又重新获得了工作,但是,他的人生悲情又有谁能知晓?

时不我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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