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寻夫记丨海拔4900多米上“讨个说法”

来源:中国军网综合作者:晏 良责任编辑:任爽
2018-01-30 00:30

资料图。

追到天边说爱你

■晏 良

“嫂子来队了!”

营部车辆跃出苍茫天际,缓缓朝连队驶来,哨兵唐智明观察到乘车人的服饰挺鲜艳,立刻扯开嗓门报喜。霎时,冰封的寒哨沸腾起来。从4天前得知军嫂蔡灵敏即将来队探亲时起,全连上下就进入迎亲倒计时,哨楼里更是翘首以待。

这里是海拔4900多米的西藏军区塔克逊边防连,驻地亘古以来只有两种颜色:黑的是石头,白的是冰雪。随着蔡灵敏的到来,连队变得热闹多彩。

众人排队他出迎——冲出营院的军人叫张尚云,是蔡灵敏的爱人,他提职却“赖着不走”,已经一年多没回家。军嫂到此寻夫,是要“讨个说法”。

回想过去4天坐火车、乘飞机、挤汽车的颠簸经历,本来就缺氧难受的蔡灵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跨越万水千山,尝尽晕车之苦,蔡灵敏吐得只剩满腔怒火,仿佛见到“该骂之人”就能点着。她手叉腰,喘粗气,做出一副要“喷火”的架势……

哪知,夫妻俩在营门见面,爱与恨却在瞬间反转,心疼再次取代了埋怨。

这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你看,一个灰头土脸,一个黑不溜秋;一个说“你受累了”,一个说“你受罪了”;一个眼泪凝成冰挂,一个眉睫落满雪花……互相打量之后,演绎的是“该死的温柔”——蔡灵敏挥出拳头,捶打几下张尚云,而后她依在丈夫肩头,送出热烈拥抱。

营区里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张尚云侧脸递个眼色,队伍里齐声高呼“欢迎嫂子回家”的温馨口号。

“回家”二字很合蔡灵敏的胃口。她偏执地认为,男人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她也曾牵着丈夫的手,面对苍茫雪山许诺“你若一直在,我就一直爱”;每次探亲,她还会给官兵们制作鞋垫,缝布补衣……这次,同样会有惊喜。

别以为蔡灵敏微笑入营,就不会掀起家庭风波。这不,关起门来,她就对丈夫进行“隔离审查”,以免“串供”失准。同久未见夫的军嫂一样,蔡灵敏的内心充满猜疑,她审问丈夫的第一句话听起来耳熟:“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当然不是!

已婚军人谁不想妻恋家?张尚云原本计划在去年底前休假,组织也批准了。没承想,蔡灵敏忙着制作佳肴盼夫归来,张尚云却临时变卦,推迟离队。妻问归期未有期,一转眼黄花菜都凉了,女主人又愤又急,便上高原出气。

张尚云有过说谎前科,多次放家人“鸽子”。蔡灵敏每次探亲都“来势汹汹”,很想痛骂一回。然而,当她看到丈夫比上次团聚时又黑一圈,特别是拿到令人动容的“口供”后,千万句“为什么”,浓缩成一句“没什么”。

张尚云圆谎情有可原。已升任岗巴边防营副教导员的他,本可先履新后休假。可是,这位“塔克逊书记”考虑到新任指导员尚未报到、连长也不在位、找人代职没有合适对象,便请缨坚守阵地,继续带队踏雪追云。

话说开,误会解。蔡灵敏向来支持丈夫戍边,“你爱边关我爱你”的忠贞誓言永远都在保质期。等到高原反应症状消退一些,她就开始闹腾,全连上下也享受到嫂子带来的福利。

在塔克逊,瓜子和糖果是军嫂探亲的标配,量虽不多,每班都能分享甜蜜。蔡灵敏这次还带来辅导书籍。她听丈夫说过,连队考学成绩不够理想,出的干部不多,于是想帮考生一把。此外,她还带来农技、烹饪等专业书籍,希望能提升连队的后勤建设水平。蔡灵敏看着菜稀绿少的温室表态:“我和姐妹们也要帮着大伙建设边防家园。”回头莞尔,众点赞。

军嫂的箱子里,最美的还数色彩鲜艳的服饰。晚点名后,张尚云推门进屋,仿佛步入高山T台。蔡灵敏挑了几套服饰,准备给丈夫来一次时装展示。

“老婆,没事吧?”张尚云摸摸妻子的额头,确定她没发烧才松口气。

“你有一年多没回家了,都忘记我穿裙子的样子了。”蔡灵敏有些憋屈,她咬牙调整情绪说,“再不穿给你看,我都老了。”

的确,张尚云很少关注过妻子的穿着配饰,每次休假都是三部曲:前期醉氧调节,中途打理家务,末期探亲访友。况且,他很少在夏天休假,基本没见过妻子的时尚装扮。

女为悦己者容。蔡灵敏认为,军嫂的漂亮衣服是穿给军人丈夫看的,爱人没能在暖和季节一睹妻子的时尚靓丽,自己就要创造机会单独为夫展示。

此刻,张尚云既是忠诚粉丝,更是幸福观众。他加开取暖设备,把窗子关得严实,然后悠闲地坐在一侧,专注地看爱妻表演。

下一秒的蔡灵敏美丽“冻人”。她先换一条长裙,继换一条短裙,再换一件风衣,最后换上一件大衣——一年四季没见到丈夫,她就穿越春夏秋冬,把流走的时光带到边关。

岁月如歌,高唱寂寞。几年前,经人牵线,蔡灵敏与张尚云相恋,彼此情投意合,到了谈婚论嫁阶段。由于如意郎君迟迟没能定下婚期,蔡灵敏仰望高原,担心迟则生变,于是,她决定到边防办一场“最高婚礼”。

张尚云的内心充满渴望,但又担惊受怕。他戍守的防区既是夺魄之地,也是爱情炼狱。据《岗巴军人牺牲名册》记载,建营半个多世纪以来,岗巴边防营共有31人倒在戍边岗位,还有4名来队军嫂长眠雪山。匆匆那年,战士黄颂的未婚妻刘燕不远千里上哨所完婚,却在洗衣服时突然倒下,成为岗巴“永远的新娘”……

蔡灵敏不管三七二十一,打点行装就出发。张尚云每日关注未婚妻的探亲进程,祈求不要有个三长两短,他的心海有如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天路迢迢,边关漫漫。蔡灵敏来到塔克逊那晚,差不多只剩下一口气,“要不是及时吸氧输液,我可能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忆起初次探亲的情形,这位女汉子既有点后怕,也有些后悔:怕的是增加“死亡数字”,让姐妹们望而却步,这样会误了戍边人的青春;悔的是没有早点来连队探亲,推迟了结识英雄的时间。

初登边关,蔡灵敏碰上连队组织军事比武,顿时大开眼界。战鼓擂响后,她看到青年官兵如离弦之箭冲出,在雪径上互相较劲,你追我赶……蔡灵敏的心悬到嗓子眼儿,她既希望人人都得第一,又怕有谁体力不支出现意外。

怕啥偏偏来啥——原本,张尚云居于领先位置,不远处就是终点,可他回头看到有个耐力较好的战士掉队了,就放慢脚步,靠过去询问缘由。得知对方因为没休息好冲不起来、但又舍不得退出时,张尚云伸出援手……

看到未婚夫口含鲜血、架着部属冲过终点,蔡灵敏顿时决定非他不嫁。她告诫自己,不愿抛弃战友之人,值得托付终身。

相聚的日子总是短暂,眼看就该下山了。临行前,蔡灵敏在石头堆成的雄鸡版图下种了一棵红柳,表明自己根扎边关、情定高原的决心。“有了相思树,守边不孤独。”她泪眼蒙眬地对丈夫说,“就让这棵红柳替我陪你放哨站岗吧。”说完挥手作别,转眼已是山高水长。

这棵红柳傲雪留翠,陪着张尚云战天斗地。每当想妻子时,他就会来到树前,说说话,解解闷。在他看来,相思树实木慧根,物身人魂,是妻子安插在边关的“眼线”,自己一定好好表现,不辜负她的倾心支持和一片深情。

张尚云是共和国出色的守边人:他带领官兵高标准抓建,使连队成为强军固边的一面旗帜,前年底还荣立集体三等功;岗巴边防营被中央军委授予“爱国戍边模范营”荣誉称号,通报材料里的经验做法近一半来自塔克逊;尽管他是连队“离不开的人”,但组织还是论绩提升……“塔克逊书记”这个极具政治分量的称号,就是大家对他的认可和褒奖。

“我没看错,老公永远是最棒的!”蔡灵敏抓住有限的探亲时间当贤内助。比如,每天煮一壶冰糖雪梨,帮丈夫清咽利嗓,使他喊口令、搞指挥时声若洪钟;又比如,陪伴丈夫整治温室,男挑水,女浇园;还比如,织毛衣时请丈夫帮忙缠线,消除他暴躁易怒的性格缺陷……

有人问蔡灵敏为何喜欢“管丈夫的事”,她的回答给人启迪:当男人还是男孩时,有父母帮他制订成长计划;当男孩成家立业后,就轮到妻子与他一起规划人生;军人姓军,军嫂也姓军,自然要帮着丈夫多做利于国防发展的工作,不管有多少甜蜜和困苦都要一起分享和共度。

塔克逊的冬夜山风怒号,飞雪连天。蔡灵敏倚在窗前,看着带队夜训的丈夫,感觉他帅得掉渣。情到深处,她不由自主地冲着雪夜沙场,说了句腻人的话:“张尚云,我爱你!”

轻触这里,加载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