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是一种温度
■胡 铮
前几天和家人视频通话时,我看见一岁多的女儿咧着小嘴,笑得像春日初绽的花苞。妻子站在一旁,眉眼间虽透着淡淡的疲惫,却掩不住从心底漾开的温柔。这画面静静烙在我心上——原来时光不曾虚度,我的女儿正在岁月里悄然长大。
我与妻子是经人介绍相识。还记得当时在一家饭馆,她穿着素白的裙子,低头搅动杯中的柠檬片,话不多,偶尔抬眼,眸子里还带着几分未脱的学生气。交往久了我才知道,她在父母跟前,还是娇憨的闺女,从未下过厨,连煮面都要打电话问母亲。
婚后,她依然单纯如初,买菜算不清账,煮粥常煳锅。我单位驻地在新疆,无法一直陪伴在她身边。视频通话时看到她犯糊涂,我有时心急,不免多说两句。她便抿着嘴,半晌不说话,甚至红了眼眶。看着她的模样,我这个常年缺少陪伴的丈夫有些自责。我有时觉得,自己仿佛多了个小妹妹,要疼着、让着、哄着。
这样的日子倒也平静,像溪水缓缓流过石子,清澈见底,不见波澜。
从她怀孕开始,这一切似乎悄然有了些许改变。
起初她是慌张的,尤其是在我离家返岗之后,她与我视频通话时,总小声问:“我能行吗?”可没过多久,我便发现家中床头搁着一些育儿书籍。她开始学着炖汤,尽管第一次咸得发苦;她不再穿高跟鞋,逛街时总在婴童用品店前驻足。
临近预产期时,我休假回到她身边。女儿出生那日,我在产房外焦急地来回踱步,心情是兴奋的、激动的,也是担心的、恐惧的,真可谓百感交集。终于,医生推着病床走出产房。她虚弱地躺在床上,汗湿的发丝贴在颊边,眼角还挂着泪痕。我心疼地抚摸她的脸庞,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努力地憋着眼泪,争取不让它溢出眼眶。不多时,她睁开眼,绽出一个带着疲惫却沉静的笑容,在我耳旁轻声说:“你看,女儿好小啊。”
休假结束后,我不得不返回单位。那块小小的手机屏幕,便成了我和她的联结。每次视频,她总把镜头对准女儿,声音轻快:“今天她会翻身了!”“你看,她爬得好快!”屏幕那头,女儿咿呀学语,小手乱挥,而她总是在一旁静静望着,眼角弯弯,仿佛所有的辛劳都在那一刻得到了补偿。
她宠女儿,却不惯着女儿。女儿耍赖哭闹时,她会严肃起来,耐心讲道理,偶尔也会在女儿屁股上轻拍两下,打得不重,却教孩子记住了分寸。我在屏幕这头看着,心里又暖又酸——那个曾经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女孩,如今已成了一个温柔而坚定的母亲。
夜深人静之时,我有时会翻看家人的照片和视频,看看女儿一天天的变化,看看妻子和女儿的笑闹。她不知道的是,每每看到这些温馨的画面,我的内心都会因为感动和心疼,五味杂陈。这是对自己常常缺席的自责,和对她们娘儿俩的心疼。
2025年国庆节,我请假回家。出发前,我在街上路过一家童装店,便转身走了进去。店里有一条漂亮的小裙子,我想象着女儿穿上它的模样,心头一热就买了下来。坐在回家的火车上,我忍不住一次次拿出来看,引得周围乘客纷纷侧目,也挡不住我心里属于父亲的、笨拙的欢喜。
回到家中,女儿已经睡下。妻子靠在沙发上,也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加班的材料。我轻轻给她披上毯子,她忽然醒了,迷迷糊糊问:“女儿踢被子了吗?”那一刻,我喉头一哽,竟说不出一个字。
第二天一早,我拿出买回的裙子,女儿高兴得直转圈圈。可试穿时才发现,因为事先不了解详细尺寸,裙子太大,女儿根本撑不起来。妻子看出了我的失落,安慰我说:“小孩子长得快,过段时间就能穿了。新疆太远,就别换了。”
妻子总说当年嫁给我的时候有些冲动,还开玩笑说自己被“骗”了。可如今,她如一棵大树,将根扎在我们平凡生活的泥土里,把枝叶伸展成绿荫,为另一个生命遮风挡雨。此时,我才懂得,家的幸福,不是风花雪月的浪漫,而是在一点一滴的时光中,用辛劳、眼泪和微笑,打磨出的温度。
如今我坐在军营的窗前,窗外月色皎洁。恍惚间我又看见妻子低着头,轻轻拍着女儿哼唱摇篮曲的身影。那身影依旧单薄,却仿佛能撑起我的整片夜空。这样想着,我拿出手机,给她发去一段文字:
亲爱的,见字如晤。
愿你和女儿,夜夜安眠,日日晴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