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父母来队
■郑晓萍
这一次，我打算把父母接来身边长住。
父亲说，那天，母亲挂断电话后，就拿起抹布擦拭家里那台老缝纫机，边擦边喃喃自语：“老朋友，我要去部队了，陪我闺女去。”这间父母生活了40年的老屋，要暂且“孤独”一阵子了。
我是北方人，部队驻地在南方。这是我第二次接父母来部队家属院。2017年，他们曾经来我驻地小住。那天，父亲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时而摇摇头，时而看看我，最后一咬牙，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似的说：“闺女，你这里啥都好，就是找不到唠嗑的人。我和你妈想回去了，想老屋了。”
临行前，母亲把阳台的盆栽摆得整整齐齐，把公寓房收拾得亮堂堂的。我知道，他们是在和这段生活告别。
去年，我和父母视频通话时，父亲正踩着凳子修屋顶，但动作有点奇怪。在我的再三追问下，母亲才告诉我他前不久摔伤了腰。
顿时，深深的愧疚感涌上我的心头：我从这个小村庄走出去，考上了军校、当上了军官。可是，我实实在在为他们做了些什么呢？父母已年近七旬，我还让他们二老在农村老屋生活，遇到困难不能及时施以援手，我实在过意不去。来不及多想，我当即再次邀请他们来部队长住。
放下电话，我请了假直奔老家。这一回，我要好好把他们接过来，让他们在我身边安心住下。火车在江南烟雨中穿行，我在笔记本上写满公寓改造计划：把公寓房朝南的房间给父母；父亲畏寒，要加装地暖；母亲喜欢植物，要把阳台改造成小花园……
父亲见到我，十分惊讶。他正在侍弄那几盆花，手上还沾着泥。母亲慌慌张张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满头银丝在风中摇曳。
临走那天，母亲又把缝纫机认认真真地擦拭了一遍，父亲则把未吃完的米、面、油分给了乡邻。村里的孩子们跑来看热闹，乡邻们不舍地与父母告别。
来到家属院的第一周，母亲总在凌晨醒来，坐在沙发上发呆。父亲则像个迷路的孩子，在标准化建设的楼群中找不到能下棋的石凳。我看在眼里，心里五味杂陈。
之后的时间，我常用空闲时间反复教母亲用电磁炉蒸老面馒头，让他们在驻地也能吃上老家的味道。傍晚陪父母散步时，我向他们指点服务社的位置，告诉他们能买哪些生活物资，买药也方便。他们渐渐开始熟悉营区设施。
一个周日的清晨，门铃响起。我一打开门，就见到战友端着刚出锅的豆腐脑。他见到我母亲，笑着说：“阿姨，听说您爱吃这个。我特意从老家带来的卤料，您尝尝。”
当天下午，政治工作处的李干事提着竹篮来看望我父母，说：“叔，这是您要找的菜，咱后山就有，想去我们陪您。”看着那一篮子野菜，母亲的眼圈红了，父亲一个劲地搓着手，不好意思地说“谢谢”。
李干事听说父亲是乡里有名的二胡手，特意请他教院里的孩子们民乐。服务社后院有片空地，家属们在那里种了水灵灵的青菜。母亲也加入了种菜的队伍。从那时起，父亲的生活开始丰富起来，母亲能睡个好觉了。
不久后，父母俨然成为家属院的名人。母亲开办的“巧手课堂”吸引了很多军嫂，课程排得满满当当。从绣鞋垫到腌泡菜，大家学得兴致盎然。他们二人经营的小农场更加精彩，辣椒、番茄个个长势喜人。最让他们得意的是，炊事班战友尝了他们地里种的瓜后，特意前来“取经”。
战友小陈的父亲也来驻地照顾孩子，他和我父亲一见如故，两个人常在一块儿聊天：“孩子们相互关心帮助，咱们就放心了！”陈叔叔一边笑着说，一边给我父亲倒茶。
那天，我下班回到家，看到父亲正和老家的张伯伯通视频电话。父亲拿着手机笑得合不拢嘴，饶有兴致地与张伯伯分享他如今的生活。一旁的母亲也接过手机，跟张伯伯展示她从几个邻居那儿学来的新菜品。“你啥时候有空，和你老伴儿来南方转一转，出来放松放松！”母亲盛情邀请家乡的老朋友，一旁的我也感受到她发自内心的快乐。
上个周末的清晨，我赖在床上不肯起。父亲却一早起了床，说跟孩子们约好了今天上二胡课。我打趣他：“这次打算长住了？”父亲嘿嘿一笑：“这回真不走了。爸在这儿多陪陪你，你妈也不想走。”
父母嘴上说要多陪陪我，但我知道，他们选择留下来的真实原因，是在这营区家属院感受到了亲情的温暖和友情的珍贵。看到他们幸福快乐，我感到很踏实、很满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