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兵父亲
■谢卫华
陈磊 绘
父亲安详地走了，享年93岁。他生前留下一句遗言：“我走了，就穿军装去见战友。”入殓前，父亲静静地躺着，我想，他定是看见了鸭绿江畔集结待命的队伍，看见了那些再未归来的青春面庞。
1951年6月，刚满16岁的父亲踏上征程，开启了他长达12年的军旅生涯。抗美援朝战争开始后，父亲随部队集结在鸭绿江畔待命。虽然最终没能跨过江到战场拼杀，但那段不同寻常的经历让他深刻体会到革命军人的光荣使命和保家卫国的崇高责任。
后来，父亲成为原中南空军第七航空预科学校学员，又辗转多个通信技术岗位。1955年12月，父亲被保送到重庆通信学校。从排长到副分队长、业务教员，父亲的军旅生涯，艰苦而又充实。
1963年3月，父亲转业到地方，在衡阳县工作。父亲工作的地点距离我家大约八九十公里。那个年代道路基础条件极其落后，从我家到衡阳县没有直通的公路，只有一条时通时断、蜿蜒曲折的乡间土路，而父亲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一辆旧自行车。每次回家、返岗，十几个钟头的颠簸，全凭一双脚蹬出来。有的地方道路不通不能骑行，父亲就推着自行车走。夏天，父亲戴上一顶草帽，顶着烈日，迎着尘土；冬天，父亲则戴上一顶旧军帽，迎着寒风艰难骑行。每次休假结束，父亲收拾行囊准备返程的清晨，我总是忍不住追到马路边，望着他奋力蹬车，渐行渐远的背影越来越小。
印象中，父亲总保持着军队的作风。他的物品总要摆放得整整齐齐。床上的被子几十年如一日，被叠成棱角分明的“豆腐块”。父亲平时总穿着一身旧军装，几年也难买一件新衣服。我们偶尔给他买上一件，他总要数落我们乱花钱。母亲曾经跟我说：“你爸在食堂吃饭时，每次都是买两份米饭一份菜。”即使后来家中条件有所改善，父亲依然保持着艰苦朴素的生活作风。
父亲对子女的管教，同样带着军人特有的严与爱。我们兄妹小时候，既盼着爸爸回家，又害怕他回家。盼他回家，是因为对他的思念，还知道他会带回糖果、饼干等好吃的；怕他回家，是因为他对孩子的管教极其严格。记得我上小学时曾偷偷学抽烟，他回家知道后震怒，虽然没有打骂，但命令我当场写下检讨，要求我把检讨书贴到床头墙壁上，并且他走后不能撕掉，等他下次回家还要检查我是否改正。
在我们兄妹成长的过程中，父亲虽然严厉却不乏关爱。他经常给我们讲他在部队的故事，教导我们要勇敢面对困难，树立起坚强的意志和强烈的社会责任感。自然而然，我们对军人这个职业充满了崇敬和向往。长大后，我和妹妹都先后投身军旅。每次回家，他都把我叫到身边。没有太多温情絮语，只有那几句重复了一辈子的话：“好好工作，老实做人。”
父亲从军12年，党龄70载，最后穿着他深爱的旧军装走了。
父亲，永远是我们心中那位顶天立地、穿着绿军装的老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