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影
■宋强军
去年的一个晚上,我正在办公室加班。手机响起来,是妻子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接通视频,我看到妻子脸上带着一抹神秘的笑意,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压低声音对我说:“你猜怎么着?你闺女有话要跟你说。”说完,她把镜头一转,对准了坐在沙发上的女儿。
女儿当时4岁多,扎着两个小辫子。她仰着头,盯着客厅墙上我和她妈妈的结婚照,小嘴微微撅起,眉头也皱成了一团。
“爸爸!”听见我的声音,她转过头来,指着墙上的照片,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和质问,“你们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怎么不带上我呀?”
我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那张照片,是我和妻子在纳木措湖畔拍的。蔚蓝的天空下,念青唐古拉山白雪皑皑,纳木措湖水如同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铺展在天地之间。我穿着蓝色的空军礼服,妻子穿着洁白的婚纱,身后是高原上经年不化的雪山。那是我们最珍视的一张合影,也是我们爱情美好的见证。只是那时,女儿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我笑着向她解释:“宝贝,爸爸妈妈拍这张照片的时候,还没有你呢。”
“没有我?”女儿歪着脑袋想了想,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很快又“命令”似的补充道,“那你们下次拍这种照片的时候,一定要带上我!”听着女儿的话,妻子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镜头也跟着晃动起来。
我赶紧答道:“是!遵命!保证完成任务!”
女儿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小脸上的阴云终于散去,露出了笑容。
挂断视频,想起女儿刚才生气的表情,我还是忍不住笑起来。抬头看着窗外挂在山头的月亮,我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回味她那道奶声奶气的“命令”,我慢慢反应过来:女儿在意的,不是我陪她去游乐场的次数,也不是我给她买了多少玩具,而是我穿军装的照片里,没有她。
我这才想起来,女儿从未亲眼见过爸爸穿军装的样子。因为高原的特殊环境,她没有来过我所在的部队。而我每次休假回家,为了方便,也从来没有带过军装。那些笔挺的礼服、常服、作业服,都整整齐齐地挂在宿舍的衣柜里,和我这个人一样,大部分时间都在她的成长里缺席。
她会不会在幼儿园里,看着别的小朋友的爸爸穿着制服来接送,心里悄悄想:我爸爸也有那样的衣服,可是我从来没见他穿过。她想成为爸爸军装照里的一部分,是想证明爸爸虽然常常不在身边,但爸爸的荣耀里,也有她的一份?还是她只是觉得,爸爸穿那身衣服很好看,她想和最好看的爸爸站在一起?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我欠她一张照片。
今年休假,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轻装简行。出发前,我特意将那套蓝色的空军礼服从衣柜取出,熨烫平整,连同帽子、领带、皮鞋、肩章、勋表、绶带,一样不少地装进了行李箱。妻子在电话里听我说要带军装回家,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说了句:“好,我来找照相馆。”
回家那天,我刚下飞机打开手机,女儿的好几条语音留言就跳了出来:“爸爸你到哪了”“爸爸你怎么还没到家呀?我都等不及了”……我拖着行李箱回到小区,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按钮。电梯门打开的一瞬,我看到早已在电梯口等候的妻女。女儿见到我,先是一愣,然后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一样扑了过来。我蹲下身,把她抱了个满怀。
回到家,我打开箱子,将礼服小心翼翼地取出来,在她面前展开。深蓝色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金色的绶带和纽扣、胸前的资历章,都擦得锃亮。
女儿睁大了眼睛,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那排纽扣,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大檐帽戴在自己头上,跑到镜子前哈哈大笑。
去照相馆那天,妻子和女儿穿着早就选购好的亲子旗袍,照相馆的化妆师给她们化了淡妆。我穿上空军礼服,对着镜子整理好细节。
摄影师是个年轻人,很会逗孩子。他让女儿坐在我腿上,然后举起相机喊:“爸爸帅不帅?”
女儿用力点了点头,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里全是满足和骄傲。摄影师连拍了好几张,然后竖起大拇指:“太棒了,小姑娘笑得真甜!”
照片拍完后,我将电子版全部打印出来,又去文具店买了一本厚厚的相册。回到家里,我们一家三口围坐在茶几旁,把新拍的全家福一张张放进去。女儿用小手拿着照片小心翼翼地往相册口袋里塞,生怕折了角。
那天晚上,女儿抱着那本相册睡着了。我轻轻从她怀里抽出相册,放在床头柜上,替她掖好被角。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她安安静静的小脸上。
我忽然明白,这些照片让女儿感受到,之前只在妈妈口中听过的爸爸的军人形象,不再模糊,而是真正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爸爸答应你,以后会陪你拍更多的照片,陪伴你成长。


